有些学生,是会一直记得的。
不是因为成绩最好,也不是因为后来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。很多年以后,你偶然经过操场,看见夕阳正好落在看台边缘;或者在办公室里听见有人提起某一届学生,脑子里最先浮出来的,却是一个人下课后站在讲台旁边,认真追问一个问题的样子。那种画面其实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分量,可它偏偏不肯走。像旧书页里夹着的一小片树叶,时间久了,颜色变淡了,轮廓却还在。
竹子从深圳过来看我,说正好出来散散心。
见面第一句话,她几乎是忍不住地惊呼:“F 老师,你怎么变老了?怎么这么瘦?”
话刚出口又赶紧吐舌头:“我真不会说话。”
我知道她不是不会说话,她只是见不得你不好。现实和记忆里那个人对不上时,她心里先疼了一下,关心就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。她的关心一向直,不拐弯,像竹子抽节时那股劲——干净、利落,也带着一点不肯粉饰太平的执拗。
昨天转地铁。 我从扶梯上来,跟着人流挤进 五号线。
车厢里有一股冬天特有的味道:羽绒服的绒、热气、还有一点点金属的凉。我抓住车厢中间的铁栏杆,抬头去找“该在哪一站下”。电子屏一闪,那几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地名跳出来,像有人突然把旧相册摊在我眼前。
我愣住了。
广播里还在用很平静的声音报站:“下一站——……” 周围的人低头刷手机、戴耳机、打哈欠,世界照常运行。只有我,像被什么东西从胸口掏了一下——不是一下子痛到喊出来的那种,是碎得很安静、你自己都来不及反应的那种。
我从小就爱好广泛。读书的时候,什么都感兴趣:看到一件新奇的事,就想把它的来龙去脉摸一摸,摸到自己心里踏实为止。
本科读化学,但我对数学、物理和计算机更像一种“偏爱”。那种偏爱不是功利的,也不是为了考试分数,而是一种忍不住的靠近:跑去数学系旁听,跑去物理系借专业书,跑去计算机系找人要笔记。顺带,我还对哲学生出过一种近乎幼稚的浪漫——大一看了韩素音的《哲学通识》,欢喜得手舞足蹈;有一次去校医院,我还拿着康德的小册子,心里想:万一能碰见一个也喜欢哲学的女孩呢?结果直到毕业,也没人跟我讨论哲学问题。
手机屏幕一亮,微信弹出他的回复:
“多谢 Hao Hao,又是一岁。我昨天趁天暖又洗一个冷水澡,喜迎生日。咱们都把身体搞好,不给家人孩子添负担🌞🌞。”
我盯着那两个太阳,笑了一下,又忍不住摇头——五十多岁的人了,还在“趁天暖洗冷水澡”。这股狠劲,像他从少年时就铺在床上的那张竹席,几十年没换过。
我认识志刚差不多四十年了。初中同班,高中同班,住校还一个寝室。 他皮肤黑,我小时候白一点,我们俩总是一前一后,影子都叠在一起。同学们干脆给起了个外号: “黑白双煞”。
竹子其实是我曾经教过的学生。本来我是不教她的,我当时只教电子信息专业。但那年教材料专业的 Y 老师教了两个星期后,临时家里有事,只好让我去代课。结果,一代就是一年。
那年教的很辛苦 —— 我很辛苦,学生们也很辛苦。因为我被领导赶鸭子上架,一定要参加学校的本科教学评优大赛。第一个学期,是每次来两个专家听课。第二个学期开始,就是大组听课。最后一个多月,是学校专家组集体来听课。最后一次,校领导带着 30 多个专家一起来。摄像机、麦克风把教室装点得像拍电影。学生们都吓懵了,我也不知所措。所有的上课技巧,全都想不起来。慌不择路的时候,无意识地竟然还课堂提问。问完之后,我愣在那里,再活泼的学生,那时也不敢接话。这时候,竹子站起来,干净利落、沉着冷静地回答了我提的问题,还顺带引导了我接下来该讲啥。
小宋是我大学的同学,比我年长几岁。因为他复读了一年,高考的成绩也很好。我有次问他,为啥高考那么高成绩,还来这里读化学?他说,不知道啊,或许就是因为一个姑娘吧。
小宋住在隔壁宿舍,刚开始我对他是没有什么印象的。因为刚读大学的时候,我还像一个高中生一样,天天背个书包,认真上课,认真上自习。而小宋,似乎厌倦了学习,每天就在宿舍里看小说。课都不怎么上,自习是坚决不去的。大一对他唯一的记忆,就是有一天晚上英语听力课,那个古怪的老太太非要点名。没来的同学,要写具体原因。小宋,姗姗来迟,问迟到原因。室友小丁说,小宋掉下水道里了,回去换衣服耽误了时间。整个教室哄堂大笑,老太太气得满脸通红。小宋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,做个鬼脸:真的,视力不好,黑黢黢地没看到下水道的窨井盖没了。这个学校啊,后勤实在该整治一下了。
少时好友,陶,来成都出差,约我见一面。自从博士毕业,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见到他了,异常欣喜。除了稍微发胖外,陶几乎没有变化,连头发都是乌黑的。他开玩笑说,已经躺平 20 多年了,不动脑筋,自然不老。
陶是我熟悉的人中,最聪明的。我连之一两个字都不加,是因为他确实太聪明了。以至于当年我在川大当老师时,每一届的学生都会在课堂上听到我讲他的故事。大概我讲,是想稍微“打击”一下有些自以为是的天之骄子,还因为感慨无论聪明、不聪明的人,在时代的大潮中,都是沧海一粟罢了。
诺兰导演的《奥本海默》,在国内外的反响差别很大。在北美的票房超过 3 亿美元,但是在中国,很多人评价说故事沉闷乏味,没有情节的剧烈冲突,在电影院几乎睡着。
电影的故事情节很简单,奥本海默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,领导了美国或者说全世界第一个原子弹计划—-曼哈顿工程。在这个计划中,几乎汇聚了美国最顶尖的物理学家和化学家:康普顿、拉比、劳伦斯、西拉德……,连我的偶像费曼,当时都只是一个稍微有点名气的小年轻而已。这众多的大佬–要么迟早获得诺贝尔奖,要么也是同等级别的大科学家–都安心在奥本海默的领导下开展工作。因为他们知道,奥本海默不仅自己通晓物理,还能第一时间准确理解所有人的想法。更重要的是,他有能力组织不同领域、不同风格的人在一起,解决所有难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