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凌晨醒来时,屋里还是黑的。
人其实很困,眼皮发沉,身体也知道第二天不会轻松。可是想到有梅西,有阿根廷,还是从床上坐起来,摸到床边的 iPad。屏幕一亮,黑暗里便有了一小块球场。草色很远,人的奔跑也很远,只有那一点光贴在手心里,像许多年前某个夏夜留下的旧习惯。
从黑夜看到天色慢慢发白,比赛一直没有真正落下来。
九十分钟,加时赛,人在屏幕前也跟着一点一点耗尽。足球有时像一件很冷的东西,它把人的愿望拿在手里,反复掂量,最后却未必交还。阿根廷还是输了,倒在点球点前。伊瓜因把球踢飞的时候,我看见梅西转过了头。那一瞬间很短,也许只是一个自然动作,可在凌晨的微光里,看上去像是一个人又一次把话咽了回去。
梅西这一年已经拿了三冠王。
人们谈他是不是球王,谈数据,谈荣誉,谈历史坐标。那些当然都有意义。可是隔着屏幕看他站在那里,我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些。我们都知道,他一直想为阿根廷拿一座大赛冠军。去年世界杯,他走到最后一步,没有拿到;今年美洲杯,又走到最后一步,还是没有拿到。一个人可以在俱乐部里拥有几乎完整的荣耀,却仍在另一件事情上反复受挫。世界大概就是这样,并不因为你已经足够好,便把最想要的那一样也递给你。
天亮以后,我照例想打开虎扑,手指却停了一下。
不用看也知道,那里大约已经有许多批评、嘲讽、争吵。人们总是急着给失败者下结论,仿佛站在岸上,便自然有资格评价水里的人如何挣扎。可我不想看。不是因为梅西不能被批评,也不是因为阿根廷输得没有遗憾;只是有些背影刚刚离开球场,还带着夜里的凉意,不忍马上被人群围住。
梅西是不是球王,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。
也许我原本就更容易牵挂这样的人:天赋极高,性情安静,不大为自己辩解;赢的时候不喧哗,输的时候也只是低头走开。那种失败之后的沉默,比许多豪言壮语都重。强如梅西,也未必比常人更快乐一些。我们以为天才离不如意远些,其实未必。命运给他的光很盛,也把阴影照得很清楚。
人生不如意事,十之八九。
这句话平日说起来,容易显得陈旧。可在这样的清晨,它忽然又有了重量。一个人在黑暗里看完一场球,看见自己喜欢的球队又一次倒在终点前,看见那个最有才华的人站在场上无可奈何,才知道有些话并不是因为说得多才旧,而是因为世间反复如此,才被人一说再说。
去年世界杯决赛之后,我也写过类似的话。
十二年前,我曾孤独地为德国队祈祷。那时最后捧起大力神杯的是巴西。十二年后,我又独自为阿根廷祈祷,结果仍没有成功。一个球迷的祈祷当然轻得很,轻到不能改变一次传球,一次射门,一次门柱的角度。可是人总要把自己的心意放到某个地方。哪怕明知无用,也还是愿意在深夜里坐起来,陪他们走完那一百二十分钟。
很多人问我,最喜欢哪支球队。
我总是毫不犹豫地说,阿根廷。其次是荷兰,再次是德国。所以这些年看球,喜忧常常纠缠在一起。有时一场比赛里,前半夜还有一点庆幸,后半夜便只剩黯然。记忆里的阿根廷,总像带着旧胶片的颜色。长发飘飘的队员,肯佩斯,卡尼吉亚,雷东多,巴蒂斯图塔,一个一个名字念出来,仿佛都有风从草地上过去。
现在的阿根廷,有梅西。
他低调,不张扬,才华横溢,又总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孤单。也许悲情英雄,确实最容易被人记住。九四年的巴乔,零二年的卡恩,十四年的梅西,如今又是十五年的梅西。他们并不因为失败而更伟大,可失败使人看见他们作为人的那一面:会疲惫,会错过,会在最想抵达的地方停下来。
清晨的光已经进屋。
屏幕暗下去以后,屋里恢复了安静。昨夜那片球场像退到很远的地方,只留下一个转身的背影。人到了一定年纪,越发知道安慰常常无用。
可还是想在心里轻轻说一句:
祝福你,梅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