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年,每逢谈到素质教育,话题总容易变得很大。
文件写得厚,口号挂得高,会上说起来,也总有许多周全的词。可真正落到一间教室、一个学生、四年光阴,事情也许并不那么复杂。素质教育到底要做什么?在我看来,最要紧的不过两件事:一是让人成为较为健全的人,二是让人保有继续学习的能力。
话说得再平实一点,就是一个人离开学校以后,仍能适应社会,也能适应变化。
这本该是大学生的基本能力。若一个人读了四年本科,拿了学位,离开教材便不知如何再学,离开课堂便不知如何判断,遇见新问题只能等别人给出步骤,那这四年就未免太薄。大学当然要教专业,但大学若只教几本教材,便以为足够把一个人送进一生的工作里,那是把世界看得太慢,也把教育看得太小了。
到了今天,专业对口已很难再作为教育的全部想象。社会变化这样快,一门技术、一套工具、一个行业的做法,都可能在几年之间改换面目。我们课堂里讲的内容,能不能跟上这一切,本身就是一个难题。若还指望学生靠学完两本指定教材,便足以安稳地胜任某个固定岗位,那恐怕比许多所谓世界难题还要难些。
有些教育者的出发点,仍停在很旧的地方。每逢听见他们谈“实用”、谈“就业”、谈“马上能上手”,我总会想起那个广告:“学技术,去蓝翔。”
这句话当然有它的现实性。技校有技校的价值,修车也好,焊接也好,烹饪也好,都有严肃的技术训练。一个人能把一项手艺练熟,也并不低。只是大学终究不是技校。若只是记住“这一步之后该做哪一步”,那是训练流程;若进一步追问“为什么要这样做”,便已经进入了理工科教育真正该在意的地方;若还能继续问“有没有更好的做法”,那才接近工程师与研究者的精神。
差别正在这里。
技工可以把车修好,工程师还要知道车为什么这样坏、为什么这样修、还能不能让它不再这样坏。大学教育若还有一点不可替代之处,就在于它不只给人现成的工具,也要让人理解工具背后的原理;不只教人照章行事,也要让人有能力怀疑章法、修正章法,必要时重新建立章法。
《论语》中有一句,君子不器。
这四个字,越到后来越觉得有分量。器物有用,但器物的用处被限定在那里。杯子盛水,尺子量长短,锤子敲钉子,各有所司,也各有所止。人若被教育成一件器物,固然可能一时合用,却也容易在变化面前显得局促。大学要培养的人,不应只是被某个岗位刚好拿来使用的人,而应是有判断、有学习能力、有精神弹性的人。
所以,大学生毕业时迷茫,并不一定是坏事。
我甚至觉得,一个认真思考的人,多少总会有些迷茫。二十几岁,刚从学校走出去,面对专业、职业、理想、社会,面对自己尚未明白的能力与边界,若一点迟疑都没有,反倒奇怪。四年大学若能把这些都想清楚,人生倒显得过于整齐,也过于可疑。
真正可怕的,不是年轻人有迷茫,而是没有问题。
有些人不迷茫,是因为从未认真想过。上班,挣钱,混日子,按部就班地把生活过成一条窄路。这样的人当然也能安稳地活着,也未必有什么不好。可若大学教育的结果,只是让更多人过早地放弃追问,放弃理想,放弃对自己与世界的较真,那才使人心里发冷。
迷茫至少说明人还在动,心还没有完全钝下来。一个学生问自己适合什么,能做什么,该相信什么,该拒绝什么,这些问题未必马上有答案,但问题本身已是教育的一部分。教师能做的,不是替他早早填上结论,而是让他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,学会辨别、承受和继续前行。
所谓综合素质,若从这个地方理解,出发点并没有错。
它不是在专业课之外加几门热闹的课,也不是让学生听几场讲座、参加几次活动,便算完成了培养。它应当落实为一种更深的能力:能读懂复杂材料,能清楚表达自己的判断,能在证据面前修正意见,能与不同的人合作,能在不确定中学习新东西,能知道自己的无知,并不因此轻率,也不因此退缩。
这些能力不花哨,却很要紧。
中国高校这些年也常谈综合素质,文件里标准不少,表格里栏目也不少。只是标准一多,反而容易把事情做虚。许多课程和活动,看上去面面俱到,实际却离学生真正需要的能力很远。有时像在给一棵树挂彩带,远看热闹,走近了才知道根部并没有多浇一瓢水。
西方一些大学的通识教育,倒有值得认真看的地方。不是照搬他们的课程名称,也不是羡慕他们的制度外壳,而是要看他们如何训练一个学生阅读、写作、论证、提问,如何让一个理工科学生也能理解历史、社会与人的处境,如何让一个文科学生不至于完全失去科学判断。真正的通识,不是浅浅知道许多名词,而是在不同知识之间建立通道,使人不被单一技能困住。
大学若仍有理想,大概就在这里。
它不能保证每个学生一毕业就找到最合适的位置,也不能保证每个人很快把人生想明白。它能做的,是在学生心里留下一些较硬的东西,也留下一些较软的东西。硬的是逻辑、证据、方法和原则;软的是同情、好奇、弹性和自省。
有了这些,一个人即使暂时迷路,也未必真会失散。
教室里的一节课,黑板上的几行公式,实验台前一次失败的测量,论文里一处被反复修改的论证,老师偶然说过的一句话,都可能在许多年后才显出用处。教育的许多结果,不会在毕业答辩那天立刻验收。它常常藏在一个人后来面对变化时的镇定里,藏在他不肯轻信时的一点迟疑里,也藏在他重新学习时没有完全熄灭的耐心里。
君子不器。
这句话若放在今天,并不旧。它只是提醒我们,大学不能只把人磨成某一种工具。工具太合手,便容易被放在固定的位置;人若还有余地,才可能在时代变动时,仍有重新站稳的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