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一亮,微信弹出他的回复:
“多谢 Hao Hao,又是一岁。我昨天趁天暖又洗一个冷水澡,喜迎生日。咱们都把身体搞好,不给家人孩子添负担🌞🌞。”
我盯着那两个太阳,笑了一下,又忍不住摇头——五十多岁的人了,还在“趁天暖洗冷水澡”。这股狠劲,像他从少年时就铺在床上的那张竹席,几十年没换过。
我认识志刚差不多四十年了。初中同班,高中同班,住校还一个寝室。 他皮肤黑,我小时候白一点,我们俩总是一前一后,影子都叠在一起。同学们干脆给起了个外号: “黑白双煞”。
春游那次,我至今记得。
志刚不会骑自行车,我把他往后座一招呼:“上来,我带你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坐了上来,手抓得很紧。我那点技术本来就不咋地,再加上他比我沉,回程一个拐弯没拐住 ——— “哐当”一声,人和车一起栽进了沟里。
我们俩从沟里爬出来,裤腿全是泥,车链子也掉了。没办法,只能一边抬车一边走回学校。班主任站在校门口,脸比我们裤腿还黑:
“你们俩——说说怎么回事?”
我正想解释,志刚先开口:“老师,是我不会骑,怪我。”
那一刻我心里一热:明明是我逞能,他却先把锅端过去了。
校长的小女儿那时还在幼儿园,追着我们跑,咯咯笑着喊:“白哥哥!黑哥哥!”
有一次,她忽然使性子,叉着腰嚷嚷:“我不喜欢黑哥哥,我要白哥哥!”
志刚站在一旁没说话,脸更黑了。我看见他把嘴唇抿得紧紧的。回去后他闷了半天,突然来一句:“行,你白,你厉害。”
从那以后,他像真的跟自己较上劲了。整个初中,除了中考那一次我勉强高过他一点,其余时候,多半是他第一,我第二。像两个人在一条窄路上跑,他总在前面半步,不回头,却也不肯让我越过去。
志刚是福建莆田人,家里两个姐姐、一个妹妹。他跟我讲老家的规矩时总是轻描淡写:“男的地位高,女孩子吃饭都不上桌。” 我听得不舒服,他却像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可奇怪的是,他在我面前从来不摆“男的地位高”的谱——相反,他对我细得吓人。
遇到麻烦,他总是先一步冲出去;琐事、杂事,他总能把线头理顺。
很多年里,我心里一直默认:他是我的“大哥”,我跟着他跑东跑西,跑得心安理得。
只是少年人的心,并不总是清楚的。
小时候我白净些,女生里有人愿意同我说话。我表面端着,心里也未必没有一点得意。直到有一次课间,在走廊拐角,我听见班里一个好看的女孩对同伴说:
“我最喜欢志刚。”
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传过来。
我站在那里,没有回头。走回座位时,像什么也没有听见。那一阵子,连他笑一笑,我都觉得刺眼。成绩被他压着,尚有题目可做;有些事,却没有卷子可交。
到了高中,升学压力把人压得没脾气。我们开始比得更狠:比谁学得久、比谁睡得晚。
志刚学到一点,我就拖到两点才关灯;
他咬着牙,我也咬着牙。
后来我成绩反超,常常第一名。但我和志刚之间却淡了——不是吵架那种淡,是彼此都不太讲话。青春期的嫉妒、攀比像一层灰,落在我们中间,擦不掉。
高考那年,我们都失误了。
我去了成都,他去了石油大学。
大学里我们还通信,信里也还在较劲。
我写:大一过了四级;
他回:大二过了六级;
我说:我被保送读研;
他回:我高分考上另一所 985 的硕士。
像两个人各自站在跑道上,隔着很远,仍听得见对方的脚步声。
很多年以后,快四十岁时,有一天我忽然发现,自己不再嫉妒他了。
这变化来得很轻。不是经过什么道理,也不是忽然想通。只是某一次听见他的消息,心里只剩下一点干净的高兴。像桌上那层灰,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走了。
我拨通电话,电话那头还是他熟悉的嗓音:“喂,Hao?”
我说:“志刚,你在北京还好吗?”
他停了一秒,笑了:“还行。你呢?”
那一刻我才意识到:我们终于又能好好说话了。
很多人说我自律。其实我一直觉得,真要比起来,我差志刚一大截。
中学起,他就洗冷水澡——不是夏天洗,是一年四季都洗。
睡觉只睡席子,理由也很简单:“锻炼意志力。”
我跟着学。大学、研究生,我也睡竹席。
冬天的成都湿冷,爬上去那一下,凉意像针一样从背脊钻进骨头里。我常常缩成一团,心里骂自己:“你图啥?”
可每次快坚持不下去时,我又会想起志刚:他在更冷的地方,可能正把冷水往身上浇,连眉头都不皱。
志刚那股狠劲,后来也传给了他的孩子。他自己高考失误过,心里像憋着一口气。去年他轻描淡写地跟我说:“孩子发挥还算正常。”
我问:“去哪儿?”
他回:“北大,计算机。”
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下,只能笑骂一句:“你这个家伙……凡尔赛嘛。”
我们俩骨子里都有一口不服输的气,但命运这东西,有时也不跟人讲道理。
志刚 1999 年去了北京,从事建筑行业,换过几家单位,见过很多翻脸的风向:今天有钱、明天没钱,今天是座上宾、明天是局外人。
我后来离开体制,第一通电话也是打给他。
有一次他来成都看我。饭后我们在街边慢慢走。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,店招一块块亮着,过一会儿又被树影遮住。
他忽然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:
“Hao,咱俩这么努力,为什么总是不成功啊?”
我当时没立刻回答。街边霓虹亮得晃眼,风里有一点潮湿。我想了想,只说:
“记得高中毕业咱们说过的话吗?为了社会、为了国家,用心做事。成不成,有时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。但至少……别把自己活成个心里发虚的人。”
志刚没再说什么,只是点点头。我们又走了一会儿,他忽然笑了笑:“你这人还是老样子。”
我也笑了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我们这一路磕磕绊绊,其实一直有一张“竹席”铺在心里:硬、凉、硌人,但也让人不至于睡得太软。
今天是志刚的生日。每年这天我都会给他发消息。
他回我那段话,我看了很久。
少年时我们在沟里推车,裤腿都是泥;后来在考场、信纸和电话里,各自憋着一口气往前跑。跑到现在,许多胜负早已失了形状。剩下的,倒是一些不大起眼的东西:他先替我认下的错,他冬天也不撤的竹席,他在成都街头问出的那句话,还有这天暖时的一瓢冷水。
生日快乐,志刚。
把身体搞好——别给他人添负担。你说得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