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开 LinkedIn 的时候,我原本只是想查一点资料。
这些年,人的生活被许多平台分散着保存。邮件里有旧信,硬盘里有照片,手机相册里有一次次无意留下的天气。LinkedIn 更像一个安静的柜子,平日里少有人去翻,偶尔打开,里面却会掉出一件旧物,带着细微的尘,轻轻落在桌上。
那天首页突然跳出一段十年前的聊天记录。是烁写给我的。
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。
屏幕的光很薄,落在眼前,像夜里一盏没有调亮的台灯。那些字并没有任何特别沉重的地方,语气也和他从前一样,带着一点认真,一点不好意思,一点年轻人的向前看。他说“上次的想法”,说“正式工作以后”,说“有意思的事情做”。每一句都朝着以后去,仿佛时间在他那里还有很长的一段,可以慢慢安排,慢慢补上,慢慢等一个合适的春天。
可是我知道,那个“以后”没有来。
烁离开已经七年了。这个句子我写下来,仍然觉得不真实。七年在物理里不算短,足够许多仪器更新一代,足够一批学生从入学走到毕业,足够一个实验室换过几轮面孔。可是放到某些人身上,时间又很奇怪,它并不真正向前流,只是在某个地方结了一层透明的冰。你以为已经走远,偶尔手指一碰,寒意仍在。
烁是 04 级电子信息专业的。严格说来,他一开始并不是我的学生。他本来上的是别的老师的物理课,听其他学生说起我,便跑来我的教室旁听。一个本科生,坐在教室后面,听得很专注。下课以后,他常常挤到讲台前问问题,有时问得很细,从一个公式的近似条件,问到一个概念的物理意义。那种眼神我记得,不是为了考试,不是为了表现,也不是为了在老师面前留下好印象。他是真正被某个东西吸引住了。
后来他非要转到物理系来。
我劝过他。电子信息是很好的专业,路也宽。年轻人忽然被一门课打动,并不等于可以轻易改变方向。物理看上去有一种清澈的美,走进去却常常是长时间的枯坐、计算、失败、重来,还有许多说不清的孤独。我对他说,你要想清楚。烁听着,点头,却没有退。那种固执并不激烈,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,好像一枚小小的钉子,已经钉进木头里。
最后我只好答应,先不转专业,但让他本科阶段就到我的实验室来。
那时候我的实验室还带着一点江湖气。学生们和我没大没小,最大的博士喊我师兄,最小的研究生听大家这样喊,也跟着喊师兄。烁来了以后,很快学会了这个称呼,叫我 F 师兄。第一次听见,我还纠正他,说你还是叫老师吧。他笑,露出一点孩子气,说他们都这么叫。我也就由他去了。
一个人和一群人之间的关系,很多时候就是从这些不正式的称呼里慢慢长出来的。老师与学生,有规矩,有边界,也有课堂上不可省去的严肃。但在实验室里,日子一长,就多了些家常气。有人带饭进来,有人半夜还在调程序,有人为了一个数据争得脸红,有人靠在椅子上睡着,醒来又接着算。烁来得很勤,下了课就往实验室跑,比很多硕士生出现得还多。他不停地问问题。有时我被他问得招架不住,便说你先去查文献,别什么都来问我。他答应得好好的,第二天又拿着几页打印纸来,继续问。
年轻时的好奇心很珍贵。它还没有被功利完全驯服,也没有被世界的复杂弄得太疲惫。烁的好奇心里有一种干净的亮。他并不急着证明自己聪明,也不怕显得不懂。他肯把一个问题抱在怀里,反复看,反复摸索。这样的学生,老师嘴上嫌他麻烦,心里其实是喜欢的。
2007 年,烁开始申请国外的博士,说这次我要申请物理的博士啦,谁都不许拦。
他来找我写推荐信。
那时候写推荐信已经多半用电子版,打印出来签字就可以。烁却提出一个要求:必须手写,不能打印。他说,F 师兄,你写英文字很好看,国外的老师看了之后,一定会给我的申请加分的。
我听了哭笑不得。推荐信看的是内容,又不是书法比赛。我这样说,他却很认真地看着我,像这件事有某种不可商量的仪式感。我终究拗不过他。于是找了信纸,坐下来,一封一封写。英文手写并不轻松,尤其要写得清楚、端正,还要控制篇幅。四封信写完,手腕酸得发紧,指节也有些僵。我一边甩手,一边埋怨他,说你这是把师兄当劳动力用。烁很开心,说要留一封做纪念,其他的寄出去。
现在想起来,那几封推荐信像几只很薄的纸船。纸面上是我对一个年轻人的判断:聪明,勤奋,诚实,有持续的好奇心;纸背后却是他对未来的期待。他把其中一封留下来,也许只是少年人的珍惜,也许是想给一段出发前的日子留一个证物。那时谁也没有想到,多年以后,我会在深夜想起那几封信,想起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,想起他站在旁边等我写完时那种压不住的高兴。
他后来去了 Kansas State University。美国有许多叫 Manhattan 的地方,他读书、做博士后所在的那个曼哈顿,不是纽约那一座高楼林立的岛,而是在堪萨斯平原上的一座大学城。这个差别很好。烁这样的性格,放在平原上,似乎更合适一些。天大,路远,风从很远的地方来,人骑车出去,可以看见广阔的云影。
读博士期间,他常常给我写信。信里说课业辛苦,研究也辛苦,但仍觉得有意义。周末的时候,他常常一个人骑自行车,骑到很远的地方,停下来,看天,看书,想念远方的人。
这一点,我与他很像。
我年轻时,从读书到刚工作,也常常一个人坐公交车去很远的郊外。并没有什么明确目的,只是想离开熟悉的街道和人声。车开到终点,我便下车,在路边站一会儿,看天,看田,看远处的树。有时什么也不想,有时想很多,却又说不清到底想了什么。等天色渐暗,再坐车回来。那时候并不知道,这样的远行其实不是为了到达哪里,只是给心里某一处留一小段空旷。
烁也有这样的空旷。他不是热闹的人,却也不孤僻。他对世界有兴趣,对人也有温情,只是表达得不张扬。他发展摄影的爱好,说随便走走看看拍拍,还挺陶冶情操。那句“可以推荐尝试尝试”,现在读来,像他从远处递过来的一点光。他不是劝我放下什么,也不是教我如何生活,只是轻轻说,你也可以去看一看。
有些学生离开以后,师生关系便慢慢淡了。邮件少了,节日问候少了,各自被生活推着走,很正常。我不苛责这种变淡。人生的轨道本来就不会总在一处交会。但烁与我之间,总有一根细细的线还连着。我们不常联系,可每次联系,他仍像从前那样,叫我 F 师兄,谈他的困惑,谈他的想法,谈他想做一点有意思的事情。
毕业后,他进入一家计算机公司。后来公司被 IBM 收购,他就在 IBM 做软件开发。一个从电子信息转到物理,又从物理走向计算机的人,轨迹看似弯折,内里却有一条一致的线。他始终愿意学习,愿意跨过去,愿意在新的系统里重新搭建自己。
2017 年底,他回国,专门到成都来看我。
那次见面,我记得很清楚。成都的冬天不算严寒,却有一种细密的湿冷,衣服穿少了,冷意会从袖口和领口慢慢渗进来。我们见面的时候,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总往实验室跑的本科生了。人瘦了一些,也稳了一些。说话仍然有一点快,遇到自己感兴趣的地方,眼睛会亮起来。
他给我讲一个新的想法。他想做一个教育学习的平台。
他说自己在技术方面有一些积累,但对学习和教育的理解还不够深。他希望这个平台不只是把内容放到网上,不只是让人刷题、打卡、做进度条。他想知道,一个人究竟怎样真正学会一件事;知识怎样从外在的信息,慢慢变成内在的能力;老师的作用在哪里;学生的困难在哪里;一个系统怎样既有技术的效率,又不失人的温度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,我很高兴。
教育这件事,外面看似热闹,真正做起来却很难。它不只是内容,不只是工具,不只是平台。它关乎一个人如何被点亮,如何从混沌中看见结构,如何在一段长时间的坚持里不被挫败吞没。物理课上,一个学生第一次真正理解一个概念,那一瞬间眼神的变化,我见过很多次。那是一种很细的光,不大,却足以让老师记很多年。
我对烁说,好啊好啊,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事情。我们一起来做。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我并没有想到它后来会变得这么重。那时我们坐在一起,谈平台,谈课程,谈学生,谈技术,也谈未来可以怎样合作。未来在那一刻仍然是开放的,像一张还没有写字的纸。我们以为还有时间,可以慢慢讨论,慢慢试错,慢慢把它做出来。
他回美国以后,仍常常给我写信。有时谈技术,有时谈教育,有时谈自己的困惑。他说自己还有些基础要补,说 PhD 期间没有真正把软件编程的能力打牢,说找到正式工作以后,或许能挤出时间来做。那种语气里有自省,也有期待。一个人认真地把自己的不足说出来,并不容易。烁说得坦然,像在整理一张工作台,把该补的工具一件一件摆出来。
然后,事情突然断了。
有一天,另一个学生给我发信息:F 师兄,你听说了吗?烁在美国去世了。
我看见这句话的时候,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那一瞬间,人并不会立刻悲伤,甚至不会立刻相信。理性像一台反应迟钝的仪器,先试图校准输入:是不是同名?是不是误传?是不是哪里弄错了?
后来才知道,烁在咖啡馆用电脑写代码的时候,几个无业流民突然抢走了他的电脑,开车逃跑。他去追,没想到被对面的车撞上。
我无法把这个过程在脑中完整地放一遍。每次想起,画面都会在某个地方停住。咖啡馆,电脑,代码,抢夺,追赶,车,撞击。这些词太硬,太快,像一串不该进入日常生活的噪声。一个人早晨或下午坐在咖啡馆里写代码,可能刚改完一行,可能还在想一个函数,可能杯子里的咖啡还没有冷。然后世界忽然倾斜,不给人任何准备。
我也曾想过,如果是我,会不会去追。这个问题没有答案,也不该轻易回答。烁去追,也许是本能,也许是舍不得电脑里的东西,也许只是人在突发事件中来不及做更安全的判断。我们站在事后,站在远处,站在仍然活着的岸上,不能替那一瞬间下结论。科学训练让我知道,初始条件不充分时,判断应当克制。可作为老师,作为朋友,作为被他叫了那么多年师兄的人,我仍会在心里反复碰到那个瞬间,像手指碰到一处未愈合的伤口。
烁走后,我很长时间没有缓过来。
我没有大哭,也没有写什么长文。人到了一定年纪,悲伤常常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外放。它更像一枚小石子,落进身体的深处,平日里不响,走到某个地方,忽然碰一下,才知道还在。上课的时候,我仍然讲课;开会的时候,我仍然开会;学生来问问题,我仍然回答。只是有时走过实验室门口,听见年轻学生争论一个问题,声音里有某种熟悉的急切,我会忽然想起烁。
想起他第一次跑来旁听的样子。
想起他叫我 F 师兄。
想起他站在桌边等我手写推荐信。
想起他从美国写信,说周末骑车到很远的地方,看天,看书。
想起他在成都冬天的灯下,认真地说,想做一个教育学习的平台。
我一直觉得,教育里最动人的部分,并不在宏大的口号里。它发生在很小的时刻。一个学生下课后追出来,问一个没听懂的问题;一个年轻人为了转专业,反复和老师谈;一个博士生在异国的周末骑车远行,却仍给老师写信,说自己在想什么;一个做软件的工程师,忽然想把技术和学习连起来,想做一个更好的平台,想让后来的人少走一点弯路。
这些事情都很小,小到放进时代的洪流里几乎没有声响。可人和人之间真正的传递,常常就靠这些小事完成。
这些年,学习平台、在线教育、人工智能、知识系统,变成了许多人谈论的词。词语热起来的时候,很容易变轻。大家谈规模,谈商业模式,谈用户增长,谈技术壁垒,谈融资,谈市场。那些都重要,我并不轻看。可我心里总觉得,烁当年说的那个平台,根上不是这些。他想做的,是让一个人更好地学习。让一个在困惑里摸索的人,遇到合适的路径;让一个本来可能放弃的人,多坚持一段;让知识不只是堆在屏幕上,而是被真正理解、吸收、使用。
如今,我也开始做这件事了。
写下这句话的时候,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。它并不是豪情,也不是宣告。更像是多年以后,我终于把一件放在桌角的旧物拿起来,用手慢慢拂去上面的灰。烁当年想做的学习教育平台,如今由我开始往前推。这里面当然有我自己的判断,有时代给出的新条件,也有我这些年对教育和技术的重新理解。但我不能否认,在很深的地方,它也有完成他心愿的意思。
我常常想,如果烁还在,我们会怎样讨论这件事。
他大概会先从技术架构问起,问数据怎样组织,交互怎样设计,学习过程怎样被记录。他会关心一个学生卡住的时候,系统能否看见;关心老师留下的经验,能否被更好地保存;关心一个人的进步,是否只是分数曲线,还是有更细致的证据。他可能会提出许多尖锐的问题,也会很快承认自己还不懂教育里的某些复杂处,然后跑去读几篇论文,过几天再发来一长段想法。
我甚至能想象他的语气。
他说,F 师兄,这个地方可能还能再试试。 他说,这个功能看起来酷,但未必真的帮助学习。 他说,我们是不是应该从一个很具体的课程开始,不要一上来铺太大。 他说,教育这件事,还是要慢一点,不能只看短期反馈。
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这样说。记忆会替逝去的人补话,这是人的软弱。我只能尽量谨慎,不把自己的愿望全放到他身上。但我相信,他会认真。他对学习一向认真,对有意义的事情一向认真。
这几年,我越来越深地感到,做教育平台不能只靠聪明。聪明可以搭出系统,可以写出算法,可以设计流程。可是教育里有一种东西,需要长时间和学生相处以后才知道。一个人为什么学不进去,有时不是因为笨,也不是因为懒。他可能只是缺少一个起点,缺少一个能把抽象概念落到手边经验的桥,缺少一次被认真对待的提问。老师的意义,正在这里。
我做物理多年,最清楚抽象知识和真实理解之间的距离。一个公式写在黑板上很短,学生真正穿过去却可能要很久。牛顿定律、波函数、相变、对称性,字面上都可以讲完,真正的理解却不肯轻易到来。它有时在一次失败的实验后到来,有时在深夜重算一遍推导时到来,有时在老师随手画的一张图里到来。学习从来不是把信息搬进脑子,它更像在心里建一座结构,梁柱要稳,光线要进来,人还要愿意在里面走动。
烁想做的平台,如果只是一个产品,我也许不会如此挂念。让我挂念的,是他想把学习这件事做得更好。一个年轻人,在已经有工作的情况下,仍惦记着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,这本身就让我感动。
古人说,“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。”这句诗太大,平日里我不敢轻易用。可有时夜深,书房只剩电脑屏幕的光,窗外道路空了,楼道里偶尔传来一声门响,我会忽然觉得,人的一生确实短得令人心惊。我们以为还有许多年可以商量,可以修正,可以见面,可以把一句话补上。可是命运有时并不等待人把话说完整。
2023 年,我在 LinkedIn 上给烁留言:Thanks, Shuo.
只有两个词。写完以后,我看了很久。中文里有那么多可以表达想念、悲伤、惋惜的词,我却只写了英文的两个词。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和我最后留下痕迹的平台,也许是因为英语曾经连着他出国申请、博士学习、工作和那些远方日子。也许只是因为话太多,反而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。
谢谢你,烁。
谢谢你当年跑来旁听物理课。谢谢你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喜欢。谢谢你叫我 F 师兄,让一个本该端着点架子的老师,也有了一点江湖里的亲近。谢谢你逼我手写推荐信,害我手疼,却让我多年以后还能想起一封信被郑重托付的重量。谢谢你从堪萨斯的平原写信回来,说一个人骑车,看天,看书,想念远方的人。谢谢你在成都那个冬天,把一个学习教育平台的想法放到我面前,让我在很久以后仍能顺着那一点光往前走。
我也想对你说,这件事,我开始做了。
做得还不够好,也许会很慢,也许会遇到许多困难。教育不是一件可以轻易完成的事,技术也不会自动带来理解。可是我会尽量把它做得诚实一点,温厚一点,准确一点。让它不只追逐热闹,也不只堆砌功能。让它真正看见学习中的人,看见他们的疑惑、停顿、反复、犹豫和一点点亮起来的时刻。
如果将来有学生在这个平台上,因一个解释而豁然开朗,因一次反馈而没有放弃,因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径而继续往前走,我想,那里面也会有你的一点影子。
人生有些约定,并没有正式说出口。它们不像合同,没有日期,没有签名,也没有见证人。只是某一次谈话里,两个人都认真点了头,说,好,我们一起来做。后来其中一个人走远了,另一个人还留在人间,便只能把那句话慢慢捡起来,放进自己的日子里。
窗外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我常常会想起烁在美国骑车的样子。平原上的路很长,风从远处来。他把车停在某个路边,翻开书,看一会儿天。那时他也许并不知道,有一天这些画面会被我反复想起,并且在我心里变成一种催促。
不是急促的催促,是很轻的一声。
像旧日同学在门外敲门,声音不大,却让人不能装作没有听见。
我知道,人不能长久停在怀念里。怀念若只是怀念,久了会变成一间关着窗的屋子。真正能够安放逝者的,也许还是把他珍重过的事情继续做下去。做得慢一些也无妨,笨一些也无妨,重要的是不要让那一点心愿彻底熄掉。
烁,你曾说,随便走走看看拍拍,挺陶冶情操的。等这件事稍稍有了眉目,我也许真的该照你的建议,带一台相机出去走走。去看一看远处的天,看看树影落在路上的样子,看看黄昏怎样一点点把城市的边缘收起来。
如果那时我拍到一张好照片,我会想起你。
如果这个学习平台有一天真的帮助到许多人,我也会想起你。
你没有等到它开始。可是它开始的时候,我知道,你并不全然缺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