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本书的中英文版,去年就已经在电脑里了。
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两册被搁在窗边的旧书。文件名清楚,封面也在,可我一直没有打开。半年多来,人总有些昏沉,像屋里久不通风,桌上落了一层薄灰。许多书翻开了,又合上;许多事情想开始,又停住。字都在,却隔着一层雾,不能真正落到心里。
五一节里,终日在家坐着,人大概都要发霉了。窗外天光一日一日移动,屋里却没有什么变化。后来终于把《我看见的世界》翻出来,原只是想打发一点时间,没想到一读便停不下来。
起初我以为,这会是一条清楚的上升线:一个普通女孩,从成都出发,到了美国,进入普林斯顿,后来到加州理工、斯坦福,又站到人工智能时代的前沿。这样的路径太容易被写成励志故事。一个人如何吃苦,如何奋斗,如何抵达高处。读完才觉得,这样概括太硬,也太轻。
它写的当然有成功,有远行,有时代浪潮中的关键位置。可更打动我的,是那些还没有光照下来的日子。是移民家庭的窘迫,是语言的陌生,是干洗店里的账目,是父母在异国重新安放尊严的艰难,是一个少女在课堂、生计、家庭责任之间不断切换的疲惫。
书名叫《我看见的世界》。读到后来才觉得,这里的“看见”,不是简单的视觉,也不只是计算机视觉。它更像一个人经过长久训练、长久生活之后,对世界慢慢形成的目光。
看见贫困,却不被贫困压弯。
看见科学,却不把科学神化。
看见技术,却不忘技术之后的人。
《我看见的世界》的英文原名是 The Worlds I See: Curiosity, Exploration, and Discovery at the Dawn of AI。它既是李飞飞的个人史,也是一段人工智能发展史。豆瓣上,这本书得到了很高的评价,不少读者把它看成女性科学家、移民、教育、人工智能几条线索交织在一起的作品。英文世界里,Goodreads 称它是一部第一人称的科学故事,记录了人工智能黎明时刻的一段内部经验;Google Books 的介绍里也提到,它既有情感上的坦诚,也有智性上的坚定。斯坦福 HAI 的文章则说,书中同时处理了机器学习的发展、AI 以人为本的呼吁,以及一个贫困华人移民女孩如何走到科学革命前沿。
这些评价大体不错。但若只把它当成“成功人士自传”,便读浅了。
这本书最好的地方,在于它没有急着把一个人抬到高处。李飞飞写自己早年的生活,并不避开低处。她写初到美国后的不适,写语言带来的隔膜,写家庭经济的逼仄,也写自己在学校之外,还要帮家里承担许多实际的事情。那些片段没有传奇的光,只有日子的粗粝。
一个人后来站到很亮的地方,身上也仍会留着暗处的温度。
我读得最慢的,是她初到美国后的那些章节。
一个中国少女,忽然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语言不是一扇门,更像一堵临时竖起的墙。课堂上听不完全懂,生活里又没有从容旁观的资格。父母原先的经验、身份、能力,在新的国度里被重新压低。许多事情不再由过去的体面来支撑,而要靠一天一天的具体劳作来维持。
书里没有把这些写成控诉,也没有把苦难磨成漂亮的励志材料。它更像一盏灯下的旧账本,一页一页翻过去,纸边有磨损,却没有哭声。
这让我想起我们做科研的人,常常习惯从结果倒推过程。一个人后来成了斯坦福教授,后来推动了 ImageNet,后来被称为人工智能领域的重要人物,于是早年的困顿便容易被解释成“必要的铺垫”。可人在其中的时候,并不知道那是铺垫。
贫困就是贫困。
疲惫就是疲惫。
失语就是失语。
没有人站在多年后的高处,替当时的她解释这一切。她只能把那一天撑过去,再撑下一天。像冬夜里走路,灯不多,风也冷,但脚还要往前挪。
科研其实也常常如此。多年后看,一条研究路径似乎清楚得很;身在其中时,更多时候只是试探、怀疑、改错、重来。论文里写得顺滑,报告里箭头分明,仿佛推理天然向前。真正做过研究的人都知道,很多时间是在暗处摸索。
有时候,所谓方向,只是一点微弱的亮。
李飞飞在书中反复提到“北极星”。这个词不重,却一直有光。她真正关心的,是机器如何看见世界,视觉如何通向理解,理解又如何接近人本身。理解我们如何看见,某种程度上,也是在理解我们自己。
第二个让我停下来的片段,是 ImageNet 的诞生。
我过去对 ImageNet 的了解并不系统。更多是从 2012 年 AlexNet 在 ImageNet 挑战赛中取得突破性成绩,才反过来知道这个数据集的重要。Hinton 指导 Alex Krizhevsky 和 Ilya Sutskever 做出的 AlexNet,后来几乎成了深度学习兴起的标志之一。可在那之前,ImageNet 本身已经是一件极其笨重、漫长、吃力的事。
今天回头看,ImageNet 像一块被写进技术史的基石。可在刚开始时,它并不漂亮。它庞大,琐碎,耗时,需要把海量图像组织起来、标注起来、清理起来,再交给机器学习。这样的工作没有优雅的公式,不容易立刻换来掌声,也很难让旁人迅速理解其价值。
它像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,把无数散乱的物件一件件归位。旁人经过,只看见灰尘和重复劳动,看不见日后会在这里搭起什么。
这段最能体现李飞飞对科学的理解。科学并不总是从漂亮理论开始。有时,它从一个朴素而困难的问题开始:如果要让机器真正理解图像,它必须先遇见足够丰富的世界。小数据集太窄,实验室里的例子太干净,机器所见的世界若贫乏,它的理解也不会宽阔。
于是,她和合作者把问题推进到一种近乎笨拙的规模上。
这个选择不轻巧,却准确。
我读到这里,心里有一种熟悉的触动。做科学的人大概都知道,最难的并不总是提出一个漂亮想法,而是愿意长期守住一个暂时不被理解的问题。一个数据集,一套仪器,一个程序,一段反复检查的代码,常常没有论文标题那么光鲜。可科学真正往前走,往往靠这些沉默的结构。
台前有光,台下有木梁。
没有那些木梁,屋子立不住。
这几年,我自己也有过很长的停顿。书放在电脑里,稿子放在文件夹里,计划列了一页又一页,真正动手的时候却很迟缓。人并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,只是有时心力退得很低,像秋后的水,露出河床上的石头。你知道路还在,可脚步就是慢了下来。
有些邮件打开又关上;
有些文章想写又放下;
有些计划列了又搁置;
有些程序停在旧目录里,像一盏很久没有点亮的灯。
读 ImageNet 那一段,我没有被一句口号突然鼓舞。真正推我的,是那种笨功夫。它让我想起,许多有意义的事情,不能靠一时热情完成。只能今天整理一点,明天推进一点;只能在还没有掌声的时候,继续守着自己的问题;只能先把手重新放回桌面上。
古人说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 这句诗常被说得太轻,好像水穷之后自然会有云起。其实水穷处并不好坐。那里安静,空阔,也有一点冷。人坐在那里,要先承认自己确实走到了低处,然后才可能慢慢看见云从哪里升起来。
我近来大概就在这样的地方。
读完这本书以后,心里有一处地方稍微松动了一点。我开始愿意重新整理桌面,重新打开旧稿,重新看那些本来认为值得做、后来却被拖延遮住的事情。
这不是振奋,
更像回暖。
冰并没有一夜化尽,只是水面先有了一丝细纹。
第三个让我久久回想的,是李飞飞面对 AI 的态度。
她可以算是这一轮人工智能浪潮的重要推动者之一。可是,她没有把人工智能写成神话,也没有写成灾异。今天的世界,对 AI 的赞美常常太满,对 AI 的恐惧也常常太急。有人把它说成无所不能,有人把它说成洪水猛兽。两边声音都很大,反而容易遮住真正需要思考的东西。
李飞飞的可贵处,在于她既不回避技术的力量,也不把人的责任交给技术。
她知道 AI 可以改变医学、教育、科研和产业,也知道算法不会天然拥有伦理。机器可以识别图像,却未必理解图像背后的人;模型可以给出判断,却不能替人承担判断的后果。所谓“看见”,到了这里,已经不只是计算机视觉的问题。它还牵涉到我们让机器看见什么,又允许它忽略什么;我们用它增强人的能力,还是让人被它重新分类、衡量、压缩。
一个真正从生活低处走过的人,不太容易忘记技术之外的人。
她写 AI,不只写模型、数据和算力,也写病房、家庭、教育、照护,写普通人的尊严。她反复强调“以人为本”。这句话若离开具体经历,很容易变成口号;放在她的生命里,却有来处。
因为她知道,人不是抽象变量。
人的处境,不该被轻易折叠成标签。
人的尊严,也不能只交给一个准确率来衡量。
作为一个教过多年书、也在实验和方程之间待了很久的人,我对这种克制的技术观有亲近感。科学训练教人相信证据,也应教人警惕自己的工具。仪器越精密,越要知道它的误差;模型越强大,越要知道它的边界。一个实验结果不能离开条件,一个理论判断不能越过假设。AI 也是这样。
把它捧得太高,会遮住人的责任。
把它说得太可怕,又会遮住人的努力。
真正困难的,是在热潮中保持清醒,在怀疑中仍不失去建设的勇气。
书里打动我的,正是这种双重清醒:一方面,她相信科学,相信好奇心,相信技术可以打开世界;另一方面,她又不肯让技术把人从中心位置挤开。这样的态度,比单纯乐观或单纯悲观都更难。它要求人既有热情,又有分寸;既能往前走,又能回头看。
我更愿意把这本书看成一部关于“如何保持方向”的书。
它当然有成功,有成就,有时代风口里的关键节点。可更深的地方,是一个人在不同处境里如何保存自己的目光:在贫困中不把自己看低,在学术训练中不把问题看窄,在技术浪潮中不把人看轻。
这三件事,说起来都不大声,却都很难。
人一旦低落,很容易把自己看得很小。很多事情还没有开始,心里已经先退了一步。打开电脑,看到堆积的文件,像看到一座没有入口的山。书架上的书还在,旧程序还在,未完成的计划还在,它们并不责备你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可正因为它们太安静,人才更容易一日拖过一日。
读这本书时,我想起了那些被我放下的事情。它们并不轰轰烈烈,也未必会换来什么大的名声。几篇文章,一些代码,一个想重新梳理的问题,一些我仍然认为值得做的工作。过去一段时间,我有意无意绕开了它们,像走到熟悉的街口,却换了一条路。
现在想来,并不是它们失去了意义。
是我一时失去了走近它们的力气。
李飞飞的经历没有替我解决这些问题。一本书也不该承担这样的任务。它只是让我重新看见:人在低处时,仍可以做一点事;心力不足时,仍可以先做很小的一步。科学也好,写作也好,教学也好,人生中许多真正有价值的事情,都不是靠一次昂扬完成的。
它们靠日复一日的微光。
靠把散乱的材料放回原处。
靠在怀疑时仍保留一点耐心。
靠不把自己完全交给低谷。
我喜欢“北极星”这个意象。北极星并不替人走路。它只是远远在那里,让夜行的人知道方向还在。真正的路仍要自己走,脚下仍会有泥,仪器仍要校准,论文仍会被拒,程序仍会出错,生活仍会在不合适的时候伸手拉住你。
可有方向与没有方向,终究不同。
人有时并不是缺少能力,而是太久没有抬头,看一眼自己究竟为什么还要继续。
读完这本书,我没有立刻变得振奋。真正的改变常常不是鼓声,也不是旗帜。它更像窗纸上慢慢亮起来的一层光,不催你,却让你不好意思继续昏沉下去。
书合上之后,我把电脑里的文件夹重新整理了一遍。把几篇拖了很久的稿子移到桌面,又打开一个旧程序,看了看上次停住的地方。那些动作都很小,几乎不值得写。可人重新开始,往往也只需要这样小的一下。
把一页纸理平。
把一支笔放正。
把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写下来。
这本书没有教人怎样成功,也没有把困顿美化成命运的安排。它只是让我看见,一个人可以在漫长的不确定中,仍然守住自己的问题;可以在世界变得喧哗时,仍然保留对人的温度;可以在生活把自己压低时,仍然不忘抬头寻找一颗星。
这已经足够。
窗外天色渐暗,书页合上,屋里没有什么声音。北极星当然还远,远得不能照亮脚下每一寸路。可只要它还在那里,人便可以慢慢站起来,收拾桌面,打开文件,继续做一点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情。
下一步不必很大。
只要确实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