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上有一些书,读过之后便完成了它的使命;也有一些书,始终没有真正读完。它们在不同的年月里重新打开,每一次都像从原处多走出了一段路,又像退回到一个早已熟悉、却从未看清的地方。《绝望的反抗》于我,属于后一种。我在大学时代买了这本书,到如今,已经三十多年了。搬了几次家,也卖过好多书柜放不下的书。而它,从来都整齐地放在书柜里最显眼的位置。
我喜欢这本书,也格外喜欢林贤治为它写下的长序《鲁迅的反抗哲学及其运命》。所谓“序”,在这里其实是一个略显谦抑的名称。它不是站在门口替正文通报姓名,也不只是交代写作缘起、材料范围和章节线索。它自身就是一篇有锋刃、有体温、有内部结构的思想文章。读它时,常会忘记自己尚在一本书的开端,因为它已经把人带进鲁迅精神世界的深处:那里有墙、荒原、铁屋、过客、死火和坟,也有爱、憎、孤独、韧战与不肯止息的行走。
文章开篇的一句话,我每次读到都会停一下:“思想者的存在是一个悲剧。”
这句话并不华丽,甚至近乎断然。它没有预先铺设气氛,也不向读者讨取同意。它只是把一个事实放在那里,冷静得像实验记录中的第一行数据。可越往下读,越能看出这句话所包含的重量。思想者的悲剧,并不只在于贫困、流亡、攻击、冷落或死亡。那些固然真实,却还只是可见的部分。更深的悲剧在于:思想必须借助语言进入世界,而语言一旦离开思想者本人,就可能被截取、删改、编排、命名,被后来的权力、学术、市场和各种现实需要重新解释。思想者生前反抗的是一个现存世界,身后却可能被这个世界制成一种安全的形象。
帝王和将军留下疆界、宫殿、法令与尸骨,历史容易为他们编号。思想者留下的主要是文字,而文字不服从单一的归档。它可以照亮,也可以被遮蔽;可以唤醒一个人,也可以被一群人用来催眠。一个思想者最尖锐的部分,往往在纪念他的仪式中被磨钝;他最不合时宜的追问,常被改写成几句合乎时宜的答案。于是,思想者的运命呈现出一种格外复杂的悖论:他被承认,未必意味着被理解;他获得崇高位置,也可能正因此失去危险性。
林贤治写鲁迅,首先不肯把鲁迅安置在一座供人瞻仰的塑像里。他所要恢复的,是鲁迅作为一个活人的紧张、矛盾和孤独,是一个生命个体如何在具体历史中形成自己的哲学,又如何用全部生命承担这种哲学。文章的可贵之处,也正在这里:它不从现成的结论出发,不把鲁迅归入一个封闭的体系,而是试图沿着他的经验、情感、选择和行动,寻找思想从何处发生。
对一位受过科学训练的人来说,这种写法尤其令人信服。我们在物理学中不会满足于给现象贴一个名称。命名只是工作的开始。一个谱线为何出现,一次跃迁受什么选择定则约束,一个近似在哪些条件下成立,都必须回到系统本身。读林贤治的这篇序言,我感到他对鲁迅采取了相近的态度:不以“革命家”“文学家”“启蒙者”这些名称代替分析,而是把名称拆开,进入鲁迅的生命条件,观察那些概念如何在经验的压力下生成。
他从祖父下狱、乡间避难写起,写一个少年如何过早地意识到生命的脆弱、权力的任性和人群的凉薄。这不是为了给鲁迅的思想寻找一个简单的心理起因,而是指出:哲学从来不只诞生于书斋,也诞生于惊惧、羞辱、孤独与无从诉说的时刻。一个人最早遭遇世界的方式,会长久地留在他的判断里。后来鲁迅对权力的不信任,对看客的憎恶,对弱小者的同情,对“无物之阵”的敏感,都不是抽象理论的附会,而有其生命内部的来源。
因此,林贤治谈哲学时,刻意把“爱”重新放回“爱智慧”之中。他不满意那种只剩概念、范畴和体系的哲学史。在他看来,哲学首先是一种气质、一种精神和一种生活方式,是一个人以全部生命面对世界的姿态。这一点,是理解鲁迅的入口,也是这篇序言本身最动人的思想底色。
我们通常容易把哲学想象为一座结构严整的建筑。概念是砖石,逻辑是梁柱,体系完成之后,似乎便能抵御混乱。然而,存在主义恰恰从这种宏伟建筑的阴影中走出来。它不先追问世界的终极本原,而先追问一个具体的人如何存在;不先确定人的普遍本质,而关注人在恐惧、焦虑、选择、孤独、责任和死亡面前如何成为自己。
克尔凯郭尔把“孤独个体”带回哲学的中心。他反对那种绕过个人生命、直接谈论普遍真理的体系,认为一个人必须寻找与自己存在相关的真理。尼采以更猛烈的方式攻击僵死的价值和压抑生命的道德,要求重新估量一切价值。海德格尔把人描述为“向死而在”的存在者,提醒我们,死亡并不只是生命末端的事件,它从一开始就在规定生命的有限性。萨特说“存在先于本质”,强调人不能把自己交给一个预先完成的定义;人通过选择与行动,不断成为他自己。加缪则从荒诞出发,追问在一个不给保证的世界中,人是否仍能拒绝屈服。
这些思想家之间有很大差异,甚至彼此冲突,但他们共同完成了一次哲学重心的转移:从宇宙与体系,转向个体与处境;从永恒真理,转向当下选择;从旁观的知识,转向必须承担后果的生命。
林贤治把鲁迅放入这一现代思想谱系,并不是要证明鲁迅属于某个西方学派。鲁迅不可能被“存在主义者”这个名称完全收容。名称若用得太满,仍会变成另一种遮蔽。林贤治真正要说明的是:鲁迅与存在主义共享一种根本的现代经验——个体被抛入不由自己选择的境遇,却不能因此放弃选择;世界没有预先保证的意义,人仍须对自己的行动负责;希望可能是虚妄的,反抗却不能因此取消。
这正是“绝望的反抗”的意义所在。
日常语言中的绝望,多半意味着行动的终止。一个人说绝望,往往是说事情已经没有办法,努力失去价值,因而可以停下。但在鲁迅这里,绝望不是退场的理由,而是行动摆脱幻觉之后的状态。它拒绝用未来的胜利来证明今天的坚持,也不靠一个必然光明的结局为牺牲提供安慰。希望尚存时,人容易为了预期的结果而战斗;希望撤去以后,行动才显出它与人格本身的关系。
鲁迅说,绝望而反抗者,比因希望而战斗者更勇猛,也更悲壮。林贤治抓住这句话,将它展开为鲁迅哲学的核心。反抗不再只是政治意义上的斗争,也不是力量相当者之间的较量。它首先是一个处在下位、弱势和被压迫位置上的人,对现存秩序作出的不屈服表示。它未必能够立即改变世界,甚至清楚地知道失败很可能到来,却仍要维护人的尊严、判断和自由。
这使我想到科学研究中一种并不罕见的经验。我们并不知道每一次探索是否会有结果。一个假设可能被否定,一套装置可能长期只给出噪声,一条计算路线可能走到尽头。若研究只由成功的保证驱动,许多真正困难的问题根本不会有人开始。科学当然不能等同于反抗,但二者在精神上有一点相通:行动的价值不完全来自预定的胜利,也来自对真实的忠诚。数据不肯配合愿望时,研究者必须接受它;世界不肯提供安慰时,思想者也必须先承认世界本来的样子。
因此,我很喜欢序言中关于“自欺”的分析。遗忘、转移、超脱,看似不同,实则都是逃离处境的方式。遗忘用时间冲淡血痕,转移把失败改写成精神胜利,超脱则借过去或未来取消现在。鲁迅反复要求人“正视”,正是因为现实并不会因我们的修辞而改变。一个社会最顽固的病,未必是无人知道痛苦,而是人们发明了许多与痛苦和平共处的方法,并把这种适应称为通达、成熟或智慧。
林贤治由此解释鲁迅的“憎”。这是文章中极见功力的一部分。鲁迅的锋利常被看作性情严酷,仿佛爱与憎分居两端,温和才是善意的证明。林贤治却指出,鲁迅的憎往往是爱的反射。正因为珍惜生命,才憎恨对生命的践踏;正因为希望人与人之间能够相通,才无法容忍看客的冷漠;正因为关心弱者,才对以强凌弱的秩序保持敌意。
这种解释没有把鲁迅柔化。它承认憎的力量,也承认憎可能带来的危险。爱若只有温存而没有判断,很容易沦为无原则的宽慰;憎若脱离爱的根基,又会成为另一种暴力。鲁迅的艰难,在于让二者长期保持张力。他不肯用抽象的人类之爱取消具体的不义,也不肯以反抗之名牺牲个体生命的不可让渡性。这种紧张没有被一个圆满体系消解,反而构成了他的真实。
这篇序言写鲁迅的孤独,也写得极深。孤独并非高傲者的自我装饰,而是个体保持判断时必须支付的代价。思想者一旦拒绝把自己完全交给团体、传统和流行意见,就会进入一个不易被理解的位置。他可能与自己所属的阶层冲突,也可能与曾经并肩的人分离;更严酷的是,他还要不断怀疑和解剖自己。
鲁迅说自己解剖别人,更无情地解剖自己。林贤治把这种自我反抗看作现代人格的重要标志。一个真正的反抗者,不能只把恶安置在外部。他知道环境会渗入自身,压迫者的逻辑可能在受压迫者内部复制,昨日的异端也可能成为今日的偶像。因此,反抗若不包含自我否定,最终仍可能退化为新的服从。
读到这里,“思想者的存在是一个悲剧”便有了更深的一层含义。思想者的悲剧,并非由于他比常人更不幸,而是因为他不能用常人赖以自安的方式减轻清醒。他看见结构性的困境,也看见自己并不在困境之外;他批判时代,同时知道时代活在自己身上。他不能把责任完全推给敌人,也不能靠一个纯洁的自我获得安慰。思想越诚实,自我审判就越严厉。
而思想者身后的悲剧,是他的复杂性不断遭到删减。社会习惯于接受符号,不习惯承受问题。鲁迅可以被命名为许多身份,每一种身份都有其根据,但任何单一身份都不足以容纳他。他的怀疑、矛盾、阴影、自嘲和反躬自省,常常比那些可以公开陈列的结论更重要。一个时代若只需要鲁迅来证明自己正确,便不再真正需要鲁迅。真正的鲁迅从不负责替后来者免除思考;他更像一块仍有棱角的石头,使每一个试图绕过问题的人感到不便。
因此,思想者的悲剧也可以被提升为思想本身的命运:思想一旦成为现成答案,便开始离开思想。活的思想总在运动中,它保留疑问,修正自身,与现实摩擦,也接受现实的反驳。死的思想则被概括为几条原则,被写进纪念文字,被安全地放在高处。前者令人不安,后者供人使用。
林贤治的序言之所以值得反复读,正因为它没有把鲁迅写成答案,而是把他重新变成问题。它让我们看到,一个人的哲学并不只在他的理论命题中,也在他的语气、隐喻、犹疑、愤怒、选择和承受里。文学因此不是哲学的装饰,而是存在显现自身的形式。《野草》中的影、死火、过客和墓碣,不是可以被替换成概念的寓言标签;那些形象本身就是思想。它们保留着概念难以容纳的歧义、痛感与黑暗,也使鲁迅的哲学始终贴着生命。
这也是我愿意向理工科同行推荐这本书的一个原因。我们熟悉模型、定义和推导,习惯要求概念边界清楚。这样的训练珍贵而必要。但人的存在并不总能被一个封闭模型描述。文学保存了那些尚未被简化的经验:一个人的恐惧可能同时含有羞耻,一次反抗可能同时含有自毁,一种憎恨可能由更深的爱生出。它不取消分析,而是提醒分析不要过早结束。
存在主义也因此并非一套只属于哲学史课堂的知识。它首先要求我们把问题带回自己:我如何面对一个并不保证公正的世界?当成功不可预期时,行动还有没有意义?我是否用集体语言逃避了个人责任?我所谓的希望,是支撑行动,还是替我推迟行动?我反对的东西,是否也在我身上以更隐蔽的方式存在?
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也不适合被包装成励志格言。存在主义最值得珍视的部分,不是忧郁的姿态,而是对选择和责任的坚持。它不教人迷恋虚无;恰恰相反,它要求人在没有外在保证时,仍为自己的行为赋形。鲁迅与许多西方存在主义者的差异,正在于他从未长期停留在存在的眩晕中。他把绝望推向行动,把孤独推向责任,把死亡意识推向对当下生命的珍惜。
林贤治写鲁迅的“韧”,对此有极好的概括。反抗并非一次壮烈的爆发,而是长期的、不占优势的坚持。它知道异己力量远大于个人,因而不迷信一击而胜;它保存自己,选择阵地,承受反复,以有限生命完成尽可能有效的抵抗。鲁迅所谓韧战,不是硬把自己塑造成钢铁,而是在清醒中保持弹性,在损耗中仍不放弃方向。
我渐渐觉得,“韧”比“勇”更接近鲁迅。勇可以发生在一个瞬间,韧却要经过漫长时间。勇常被看见,韧大多无人见证。一个人一次说出真话并不最难,难的是在真话不受欢迎、也不带来荣耀时,仍不把判断交还给环境。鲁迅的力量不只在锋芒,也在持久;不只在敢于反对谁,也在不肯被任何一方彻底收编。
序言最后谈到鲁迅的“危险”。一切真正的思想都有危险性,因为思考本身会使稳定的世界发生松动。权力希望维持一致,思想却不断制造区别;社会喜欢角色明确,思想者却拒绝按既定角色安顿自己;知识阶层容易把知识变成身份,思想者则要追问知识是否仍与真实人生相连。
危险并不意味着喧哗。最深的危险,有时只是一种不肯随声附和的目光。它使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事重新变得可疑,使被宏大名义遮蔽的个体重新出现。鲁迅的文字至今仍让人不安,并非因为时代没有变化,而是因为遗忘、自欺、看客心理、权力崇拜和知识者的自我豁免,并未随着时代名称的更替而自动消失。
也正因此,我不愿只把《绝望的反抗》推荐为一本“研究鲁迅”的书。它当然有学术判断,也有可讨论之处。林贤治把鲁迅与存在主义、表现主义等思想资源相联系,有些论断锋芒很强,不必每一句都接受。真正重要的是,这本书提供了一种阅读思想者的方法:把他的观念放回生命,把他的生命放回处境,把他的处境放回历史,同时保留个体无法被历史完全解释的部分。
好的评论不会替作品关上门,而会在门内再开出一条路。这篇序言便有这样的力量。它使我重读《野草》,重读《过客》《死火》《墓碣文》,也重新理解杂文中那些近乎不留余地的句子。过去容易只看见锋利,后来才逐渐看见锋利所保护的东西:人的生命不能被抽象名义随意耗费,人的判断不能被多数代替,人的苦痛不能成为旁观者的节目。
我喜爱这篇序言,还因为它保留了思想文章少见的热度。它引用众多哲学家,跨越哲学、文学与历史,却没有成为概念的陈列。知识在文中不是装饰,也不是权威的借据,而是被用来靠近一个活生生的人。林贤治对鲁迅有深切敬意,但这种敬意没有使他放弃分析。真正的尊敬从来不是把对象写得完满无缺,而是允许他保有矛盾,承认他的痛苦不能被后人的理论轻易抚平。
我在大学里讲授物理多年,越发知道严肃知识所需要的谦逊。自然并不因为我们的理论优美就服从理论;一个人的精神世界,也不会因为我们的分类周全就停止溢出分类。面对鲁迅这样的思想者,最好的阅读姿态或许不是急于归纳,而是让自己在他的文字面前多停留片刻,承受那些没有被解决的问题。
“思想者的存在是一个悲剧。”这句话到了文章末尾,不应只被理解为哀悼。悲剧的庄严,不在失败本身,而在一个人明知有限、误解和死亡不可避免,仍不肯把自己交给虚无。思想者无法保证思想不被曲解,正如反抗者无法保证反抗必然获胜。他能做的,是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,把判断推到尽可能诚实的地方,把生命放在自己的文字后面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思想者的悲剧也是思想者的尊严。悲剧揭示人的限度,尊严则发生在限度之内。鲁迅没有走出荒原,也没有为后来的人建成天堂。他只是持续地走,在似路非路之处留下脚印。那些脚印不会替我们决定方向,却使我们再也不能假装地上从未有人走过。
《绝望的反抗》以及林贤治的这篇序言,值得慢读,也值得重读。它们不提供轻便的安慰。读完之后,世界未必更明亮,许多问题反而更难回避。但有些书的价值,本就不在使人舒服。它让人的目光略微变得坚实,让我们在希望薄弱的时候,仍能理解行动的理由;在众声喧哗的时候,仍愿意保留个人的判断;在纪念一个思想者的时候,不急着把他变成一个无害的名字。
夜深时合上书,窗外并无特别的声响。书桌上的灯照着封面,也照着旁边几本已经翻开的鲁迅。它们彼此沉默,没有替我作结论。这样的沉默倒是合宜的。思想若仍然活着,便不会在一次阅读之后归于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