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,灯下翻开《鱼翅与花椒》,原本只想随手看几页。
白天写了一天程序,眼睛有些发涩,脑子也像被一层细砂磨过。那种时候,人其实不适合再读太硬的书。公式、代码、论文,都需要一种清醒的力气;而夜里的身体,往往只想松下来。于是拿起这本书,本来也只是想换一换气息,没想到一翻开,竟慢慢放不下了。
书名初看,并不算特别讨巧。
《鱼翅与花椒》,若不了解作者,很容易以为又是一本饮食随笔,或者带一点异国猎奇的食物书。讲四川美食,这题目也未必能一下子吸引所有人。四川人看,或许觉得自己早已熟悉;外地人看,或许又以为不过麻辣二字。顾衡在好书榜里推荐时,我虽见他大力称赞,心里仍没有立刻去找来看。书与人之间,有时也讲缘分。一本好书放在那里很久,直到某个夜晚,才像等到合适的光线,忽然开口说话。
扶霞的文字很有趣。
她是英国人,却把成都写得细,写得活,也写得有情。那种幽默不是外人站在门口看热闹的调侃,而是一个人真正走进厨房、菜市、街巷之后,慢慢养出来的会心。她写吃,也写人;写味道,也写生活的纹理。许多地方读来,像一个老朋友坐在对面,不慌不忙摆龙门阵。话说得轻巧,背后却有观察,有耐心,也有一种愿意把自己放低的亲近。
我在成都生活整整三十年了。
三十年,足够让一座城市把它的气味一点点渗进人身上。初来时觉得新鲜的东西,后来都变成日常。早晨路边小面摊蒸起的热气,火锅店门口一层混着牛油与花椒的香,菜市场里摊主一边剁鱼一边闲谈,夏天夜里街边一桌一桌的凉菜、啤酒、兔头和毛豆,都不再需要特别记住。它们已经像天气一样,成了生活的底色。
除了我不说成都话,也几乎不看四川和成都的电视台外,许多习惯大概与成都人已经差不了太多。
吃饭时知道哪些味道该慢慢来,知道花椒不只是麻,辣椒也不只是辣;知道一碗担担面好不好,不全在红油多不多,而在芽菜、肉臊、酱油和那一点恰到好处的香;知道火锅桌上最先下什么,什么东西烫久了就老,毛肚要七上八下,黄喉要脆,鸭肠要卷。许多知识并没有人正式教过,只是在一顿顿饭里自然记住了。
可是读扶霞,仍觉得新鲜。
这很奇妙。一个外来者写我已经熟悉的地方,竟能让我重新看见那些早被日常磨平的东西。她看成都美食时,有一种陌生人的敏感。我们习以为常的器物、动作、气味,她却会停下来仔细看。比如一只碗,一双筷子,一碟红油,一盘牛百叶,一锅翻滚的汤底,在她那里都像第一次被端到灯下,颜色、纹理、声响和人的表情,都忽然清楚起来。
熟悉有时也是一种遮蔽。
我们从小见惯的东西,常常不再细看。像一个人每天经过同一棵树,知道它在那里,却不再知道它春天什么时候发芽,雨后叶子怎样发亮。饮食也是如此。鸡郡肝、牛百叶、鹅肠、黄喉、兔头、鸭舌,这些在川菜和火锅里常见的东西,对我们来说只是菜单上的名字。点菜时手指一滑,嘴里一句“来一份”,便过去了。可对一个英国人来说,它们却可能是完全陌生的边界。
扶霞写刺参的那一段,让我忍不住笑。
她说那东西看起来像男性某个部位,上面还调皮地长满了小刺。这种描述,我以前从未想过。刺参也好,海参也好,在中国人的饮食经验里,常常已经被营养、宴席、滋补这些词包住了。我们习惯于先想它贵不贵、补不补、做得好不好,却未必真的像第一次看见那样,认真面对它的形状。扶霞偏偏从另一个角度看过去,一下子把那层习惯打破了。
这种陌生的眼光,颇有意思。
它有时会让人不自在,有时也让人发笑,却能使生活重新活起来。我们觉得牛百叶脆,鹅肠爽,郡肝有嚼头;她却先要跨过视觉和心理上的一道门。我们看见火锅里红汤滚开,觉得亲切、热闹、该下筷子;她最初看见的,也许是一锅颜色猛烈、气味复杂、令人迟疑的东西。一个人要真正进入另一种饮食文化,并不是学会说“好吃”这么简单,而是要让自己的身体和判断都慢慢改变。
这让我想起初到成都时的自己。
虽然我与四川有一些血缘和地理上的关系,但真正开始在成都生活,仍有许多需要适应的地方。最早吃火锅,并不能像后来这样从容。红汤一开,油花翻滚,花椒在汤面上沉浮,旁人谈笑自若,我却要一边吃一边判断自己的舌头还能坚持多久。吃到后来,嘴唇发麻,额头微微出汗,心里却又觉得畅快。那种麻辣,不只是味觉,更像一种城市性格,热闹、直接、带一点不怕你招架不住的豪爽。
后来才慢慢懂得,川菜并不只是辣。
真正好的川菜,有层次,有节制,也有细密的平衡。麻婆豆腐要有麻、辣、烫、香、酥、嫩;鱼香肉丝里并没有鱼,却要做出一种似有若无的复合香气;回锅肉看似家常,火候稍错,便油腻或干硬;宫保鸡丁若只剩甜辣,便失了那点荔枝味和煳辣香。外地人常用一个“辣”字概括川菜,其实像用一个“亮”字概括光谱,不能说错,却实在太粗。
扶霞难得的地方,是她愿意进入这种细处。
她不是只把川菜当作异国趣味来消费,也不是写几段夸张体验便走。她学做菜,进厨房,拜师,买菜,记方子,也观察成都人怎样吃饭、怎样闲谈、怎样把日子安放在一桌饭菜之间。食物在她笔下,不只是菜品,而是人与地方之间的关系。一个城市的性情,有时不在宏大的建筑里,而在一碗面、一只碟、一段饭桌上的沉默和笑声里。
书中说她九十年代中期在川大访学,住在“熊猫馆”。
读到这里,我忽然有些恍惚。那时我正在读大三,常常在熊猫馆外面来来回回。那幢楼对我们而言,总带着一点神秘。里面住着外国人,进进出出的面孔与校园里大多数学生不同。那时的成都还不像后来这样国际化,校园里的老外,在学生眼里多少有些稀奇,甚至觉得“都是个宝”。
我唯一一次进去,是接待香港来的学生团。
外事办的老师在里面给我们培训外交礼仪。现在想来,那场景有些可爱。年轻学生坐在那里,认真听老师讲怎样接待,怎样说话,怎样得体,仿佛一扇通向外部世界的小门临时打开了一点缝。那时我并不知道,某个英国女孩也在附近,正在用她自己的眼睛储存成都。我们也许在某个午后擦肩而过,她走向一家小馆子,我抱着书从楼外经过。彼此当然毫无印象,可多年以后,我竟在她写下的文字里重新遇见那段成都时光。
这件事想起来,真有一点奇妙。
人和书的关系,有时绕得很远。一九九十年代的校园,一条路,一栋楼,一个从英国来的女孩,一个在成都读书的学生,都只是各自生活。二十多年后,她的书摆在我的灯下,我读到“熊猫馆”,忽然把自己也读了进去。不是因为书里写到我,而是它写到了一段我也曾站在旁边的时间。那种感觉,像在旧照片的边角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。
读这本书,也让我再次觉得,不同文化带来的视角非常珍贵。
一个人若一辈子只从自己的习惯出发,看什么都理所当然,生活便容易变窄。我们会以为自己的吃法就是吃法,自己的秩序就是秩序,自己的审美就是审美。可世界并不这样简单。有人觉得内脏美味,有人觉得难以入口;有人把花椒当灵魂,有人第一次吃时只觉得舌头像失去知觉;有人看见兔头会兴奋,有人则不知道怎样下手。差异并不必然带来高下,它首先提醒我们:人的经验远比自己想象得宽。
这种提醒,对做学问的人也重要。
科学训练要求我们警惕自己的直觉,因为直觉常常来自有限经验。一个理论若只在熟悉条件下成立,便不能轻易推广;一个判断若只从自己的位置出发,也未必可靠。读一个外国人写成都美食,竟也有类似的启发。她把我们看惯的东西重新陌生化,使我们意识到,所谓日常,其实也是一种被长期训练出来的理解方式。
多接触不同的视角,能给平凡生活带来许多乐趣。
同一碗面,成都人吃的是熟悉,外地人吃的是新奇,英国人也许吃到的是文化震动。三种感受并不互相排斥。若能并排放在一起,反而使那碗面更丰富。生活里的许多事,大抵如此。我们需要自己的经验,也需要别人的眼睛。自己的经验让人有根,别人的眼睛让人不至于在根边坐得太久。
我见过一些人,一辈子只从一个角度看问题。
他们也许很坚定,甚至显得有原则,但那种坚定常常缺少弹性。吃饭只认自己熟悉的味道,读书只读同意自己的观点,谈人谈事也总从一套旧尺度出发。这样活着,未必有大错,却少了许多可亲的风景。世界那么大,人若只把自己那一小块地方当成全部,实在有些可惜。
所以我很愿意推荐这本书。
它当然是一本讲四川美食的书,但又不只如此。它写味觉,也写文化;写厨房,也写城市;写一个外国人如何被川菜一点点改变,也写我们这些早已在其中生活的人,如何借她的眼睛重新看见自己。读这样的书,不必端着,也不必急着总结什么。晚饭后,灯下慢慢翻,读到好笑处笑一笑,读到熟悉处停一停,已经很够了。
想起顾衡推荐它时,还顺手大力称赞川菜。
有读者请顾老师也表扬表扬山东菜。顾老师嘴一撇,说山东菜,平常一张大饼卷一颗葱,过年一摞大饼卷一捆大葱,有啥好说的?这话当然是玩笑,却很有他的刻薄与风趣。我们看了都笑,又忍不住猜,顾夫人大约一定是成都人。
夜深后,书页翻过去,仿佛还能闻到一点花椒的香。
那香气并不浓,只是在纸面上轻轻浮着。成都的街巷、川大的熊猫馆、九十年代的校园、一个英国女孩的好奇心、我这些年被慢慢养成的口味,都在灯下有了一点细小的交汇。一本书能做到这里,已经很难得。
我把书合上时,心里仍有些欢喜。
不是因为它讲了多少新道理,而是它让我重新看见了熟悉之物。花椒还是花椒,鹅肠还是鹅肠,成都也仍是这个生活了三十年的成都。只是经由别人的眼睛看过一遍,许多日常忽然多了一层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