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个村庄里的中国》-–— 改革,改变了什么
这本书在我的书架上躺了很久。
不是不想读,是不敢读——它太厚,也太重。那种“重”,不是纸张的重量,而是你一想到里面写的是一个村庄、一代人、甚至几代人的命运,就会下意识把它往后推一推:等我心情更好一点,等我更有精神一点,等我有一段不那么容易被打断的路途。
这次来北京办事,白天奔波,晚上反倒干净。手机没什么可刷的,窗外也没什么可看。于是我把它打开,像打开一扇早就知道会迎面吹来冷风的门。
果然如自己所料:读到后面,沉重的地方更沉重;而那些多年前我以为“想明白了”的困惑,仍旧像一团没解开的线,绕在心里——只是绕法变了。
《一个村庄里的中国》以作者熊培云从小生活的小堡村为例,讲述了一个村庄近百年的变迁,进而引伸出国家的变化。中国几千年来都是一个农业国家,虽然近 30 年,随着世界潮流的进步,也大大加快了现代化的进程。但各种社会现象,以及出现的很多社会问题,本质上都与农村、农业和农民息息相关。我博士毕业的 2001 年前后,曾经社会上很热烈地讨论“三农”问题。当时,一个年轻的乡党委书记—李昌平,给总理写了封信,大声呼吁:农民真苦、农村真穷、农业真危险!引起了社会极大的反响,高层也开始认真对待“三农”。我当时读了很多相关的书籍和文章,和志刚、唐博士都不止一次激烈争辩过类似话题,那就是,农民的问题,到底是个人因素多还是国家因素重?
封建帝王时代,自不必说,农民只是维系社会运转的零件而已。“草民”、“蚁民”、“贱民”等称呼,有自嘲的,有被强加的。但对于统治者来说,大约农民和一棵草、一只蚂蚁,真不会有多大区别。到了民国时代,从上层到社会中坚,很多人开始反思,如果农民不富足不开化,国家怎么称得上发达?国家又如何与列强抗衡?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开始的各种改革,有官方的,有自发的,有热血人士主动深入农村试验的……,不一而足。但结果毫无例外,自然都是失败了。
因为土改,吸引了更多农村子弟参与革命。到了胜利,又回到农村。曾经的土地流转,最后又复归原点。底层的人民,似乎什么都没有拥有过,而有些人,却上下其手,城乡通吃,两面的利益都获取了。如今的乡村,青壮年流失严重,老少两极留守,诸多问题,基本是靠个体和家庭来消化。经济高速发展的时候,城市还可以带动农村。等到经济减缓或者停滞时,城市还需要农村来反哺。而克强总理曾经公开的数据 —— 6 亿人口,月收入低于千元 —— 如何平衡呢?
一个村庄的百年变迁,似乎也没有逃过多少轮回的命运。村庄里看出的国家,又有多少人的命运,在时代的潮流中反复轮回?
读这种书,最难的是你很难保持“旁观”。
因为村庄离我并不远。
我虽然是在油田大院里长大的,但围墙外就是农村。小时候我爱一个人翻出去,跑到田野里去。跑累了,就在田埂上坐下来,看云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;或者干脆蹲在地头,听农民们闲聊,听他们谈收成、谈孩子、谈债、谈病——那时我听不懂,只觉得他们说话的语气很慢,慢得像风吹过庄稼。
父亲也常讲他小时候的苦日子。家族曾经有过光景,后来家道中落,孤儿寡母,日子就像一只漏底的筐,怎么补都漏。他兄弟姊妹六人,最后只有他靠读书离开了农村。父亲讲这些时,从不煽情,只是像说一段旧事,可我总能从他停顿的地方听出来:有些东西不是“苦”,是“苦到不值得再提”。
所以当书里写到某些人、某些家庭、某些“看起来只是生活的小事”时,我会突然觉得熟悉——不是因为我认识他们,而是因为那种生活的纹理,我见过。
那一刻你会明白:所谓“宏大叙事”,很多时候只是把细小的日子统一涂成一种颜色;而真正的历史,往往是每个家庭各自的账本、各自的忍耐、各自的妥协。
我在本科时读过一些关于乡土社会的文字。那时候读,更多是“知道”,像隔着玻璃看;如今再读类似的书,就更像“碰到”——你能碰到人心里那种说不出来的灰。
也因此,我对一些争论越来越不感兴趣:到底是谁的原因更大、到底应当怎么一句话解释……这些问法很锋利,但它们往往会把人切开,却不一定能把人扶起来。
书里最打动我的,不是它想证明什么,而是它不断提醒我:在同一片土地上,人的悲欢并不相通;可如果我们愿意稍微走近一点,哪怕只是一点点,同理心也许就会多一点点——争吵也许就会少一点点。
我身边确实有朋友,从未真正接触过农村的具体生活,或者离开太久了,记忆只剩下模糊的“概念”。每当我试图描述一些细节,他们会觉得我夸张,或者觉得我情绪化。可我知道我不是在夸张,我只是把“概念”还原成“人的日子”。
也许这正是这本书的意义:它让你无法轻易地把“村庄”当成一个抽象词。它逼你承认,那些你以为遥远的地方,其实一直在支撑着你所在的世界;而那些看起来沉默的人,也有他们的尊严、他们的痛、他们不被看见的努力。
读到最后,我忽然冒出一个很朴素的念头:
书斋里的知识分子,当然可以写宏大的东西,但也该多写一些这样的文章——写到土地、写到家常、写到一个村庄里具体的人。因为只有当“人”重新回到叙述里,我们才不会那么轻易地下判断、贴标签、或把复杂生活简化成一句话。
我总怀疑作者和我是同一个年代的人。查了查,果然差不多。
也难怪。一个时代的人,往往共享某些相似的困惑:我们想把世界解释得更清楚,可越往前走,越会意识到,世界并不总是需要被解释——它更需要被看见、被理解、被温柔地对待。
而这本书,至少做到了这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