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的电影场
这段时间,我的睡眠像坏掉的钟。
要么怎么都睡不着,要么刚合上眼就被自己惊醒。书也看不进去:一本摊在手里,半个小时过去,纸页纹丝不动。那些字我都认识,但它们像隔着一层雾,从我眼前飘过去——我抓不住,也不想抓。
于是今天,我干脆买了张电影票。不是想看电影,是想找个地方,把自己放倒一会儿,哪怕只是闭上眼,借黑暗和空调的白噪音,睡一小觉。
中午场。偌大的影厅空得发亮。
我推门进去时,脚步声在地毯上轻轻闷响,像踩进一间很久没人住的屋子。屏幕亮着,广告一条条放过去,座位一排排沉默。我挑了中间的位置坐下,四周没有人,连咳嗽声都没有。
放映机转动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得有点过分。那种声音一出来,我忽然有点恍惚:我到底是在电影院,还是在另一个更空的地方?像是整个世界都退到了门外,只剩我被留在这里,跟一束光对峙。
片尾字幕滚上来时,我没有立刻起身。
我一个人坐着,看演职员表一行一行往上爬,看那些陌生的名字,想象他们在幕后——在我看不见的地方——凑出一个故事,点亮一段时间。然后灯亮了,故事结束,只剩下我还坐在原地,像迟到又像早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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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次进电影院,是《哪咤 2》吧。我甚至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:人很多,我进进出出,同伴很不高兴。
可《zootopia 1》上映,竟然已经差不多十年前了。十年。这个数字让我心里一沉。
十年里的很多记忆都变模糊了。甚至那三年的疫情,如今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影影绰绰。可奇怪的是,有些东西并不会随时间变淡——它们不吵不闹,只是偶尔在你最疲惫、最不设防的时刻,轻轻伸手,拍你一下。
比如:上次看完《zootopia》,那种“无止境地被调查”的日子就开始了。师长、朋友、同事,各自的选择与表情像一面面镜子,把人性照得过分清楚。我本来就对人世间有点悲观,那段时间更觉得荒诞——荒诞到你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也就是从那时起,我下定决心离开那片土壤。我当时对自己说:无论未来有多难,我都要走下去。
这句话放到今天再念一遍,仍然有点硬,甚至有点笨。但它是真的。笨拙的真话往往最难改口。
《zootopia》里的朱迪和尼克,我一直很喜欢。
狐狸和兔子,一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满不在乎,一个争强好胜总想当英雄。可他们各自心里,都有一块软的地方。尼克说,吊儿郎当是他的防御机制,因为他缺乏安全感,也不擅长表达感受;朱迪说,她掩饰不安,是因为不想显得软弱——她想变强,却总觉得自己在搞砸;她总是冒险,是因为想当英雄想疯了。
我听到这段的时候,心突然软了一下,又软了一下。
因为我发现,我身上同时有他们俩的弱点:
我也缺乏安全感,虽然话很多,但也不擅长直接表达内心的感受;
我也怕显得软弱,所以把很多东西压在心里,用“继续做事”去替代“说出来”。
很多人都以为我在说谎,说我是 E 人。但我才明白,我的内向,虽然看起来很魔幻,但它真实。真实到让我在空荡荡的影厅里,突然想叹一口气——又把那口气咽回去。毕竟,叹气也解决不了什么。
年轻的时候,我很想做一只刺猬。
我以为天底下有统一的道理,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。大学时读到赵鑫珊的《普朗克之魂》,我几乎对“追求大一统”着迷——那种感觉像抓住一根总能解释世界的绳子,只要握紧,就不会迷路。
后来受以赛亚·柏林、顾衡这些人的影响,我越来越觉得狐狸更接近现实:刺猬知道一件大事,狐狸知道许多小事。刺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拿着锤子看什么都是钉子;对了,能做很大的事,错了,也可能带来很大的灾难。狐狸不一样,它没有宏大叙事,不急于找到根本答案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走一步看一步,以万变应万变。
这几年,我逐渐变成了一个更保守的人。狐狸,也成了我的头像。 嗯,这只戴着围巾的狐狸——大概会是我一生的标识吧。
有时候我会想:所谓成长,也许不是你变得更勇敢,而是你终于承认自己并不总是勇敢;你只是学会了带着害怕继续走。像狐狸那样,不逞强,也不投降。
走出影院时,外面阳光很亮。街上人来人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忽然想到果果前两天跟我说的话。她说好羡慕家里的狗狗嘟嘟:不用写作业、没有压力,想吃就吃、想睡就睡,还随时有人摸摸它。
我叹了口气,没立刻回答。过了几秒才说:
“我也很羡慕一只叫柠檬的猫呢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