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高校读书、工作,转眼已经二十多年。
二十多年里,常听人问一个问题:高校教师究竟应当以教学为主,还是以科研为主?起初我觉得,这问题似乎不必回答。现代大学不论中外,大体都有三件事要做:培养人才,科学研究,服务社会。若说得宽些,前两件本身也正是服务社会的一部分。既然大学原本就有这三重职责,又何必把它们硬拆开,像在一张窄桌上争夺有限的位置。
可问的人有时很认真,眼神里确有困惑。我便也跟着讨论。
讨论到后来,常常不大愉快。话题一旦落到具体人身上,就很难只谈道理。有人强调教学,有人强调科研,起初似乎都在为大学着想,说着说着,便露出各自的处境。教学做得吃力的,容易把科研说成虚浮;科研做不出的,又容易把课堂抬得过高。反过来也一样,擅长科研的人,有时瞧不起教学的琐碎;愿意上课的人,又常把研究说成少数人的功名。凡事一与利益缠住,清楚的是非便少了,剩下的多半是偏执。
学校当然要以育人为本。
只是,说到教育,我们究竟在说什么?
很多人一提重视教育,想到的便是加强课堂教学:教师认真备课,把书本知识讲清楚,学生认真听讲,考试能够及格。一代一代,薪火相传。这个图景很端正,也很安稳。讲台、粉笔、教材、笔记,像许多年来没有变过的仪式。它当然有价值。没有基本知识的传授,没有严肃课堂的训练,大学也就失了根基。
但我并不完全满足于此。
爱因斯坦说过一句常被引用的话:教育就是忘记了学校所学的一切之后剩下的东西。这话听上去有些轻,却很深。若一个学生毕业多年,公式忘了,教材细节忘了,某门课的考试题也早已忘了,可他面对一个陌生问题时,仍知道怎样拆解,怎样寻找证据,怎样试错,怎样修正判断,怎样在不确定中往前走,那么教育多少留下了一点真正的东西。
我理解的教育,最要紧的是让学生获得解决未知问题的能力。
尤其在今天,世界变化太快。它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一百年前,也超过二十年前。许多问题初次来到面前时,没有现成答案,也没有清楚路径。工具换了,行业换了,社会运行的方式也在变。一个人若只能重复教材上的例题,只能在熟悉条件下寻找标准答案,那么一离开学校,便很容易站在新问题前发怔。
可人不能总等别人把路铺好。
现实中的许多问题,起初都像一团乱线。你并不知道从哪里下手,也不知道最后会不会有结果。只能先看材料,查文献,找工具,试一个入口;错了,再退回来;和别人讨论,修正自己的理解;有时工具不够,还要自己造一点工具。如此往复,直到某一天,问题的轮廓稍稍清楚,曙光从缝隙里透进来。
这整个过程,其实就是研究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研究并不只属于少数人的实验室。一个问题在人类知识中也许早已有答案,但对一个初次面对它的人来说,仍然是未知。只要他不是被动接受结论,而是亲自经历迷惑、寻找、试探、失败、修正和理解,这便已经有了研究的影子。大学教育若能把这样的过程适当简化,像搭一个模型让学生进入,便是在训练真正重要的能力。
可惜,我们许多课堂仍停在很旧的位置。
教师照着教材讲,学生照着重点记。学期结束,考试通过,彼此都算完成任务。我们对好老师的评价,有时低到令人不安:能把书本讲清楚,已算不错;若能让学生不睡觉,便近乎优秀。至于学生以后能不能面对新问题,能不能自己学习,能不能把所学迁移到陌生处,似乎便不再追问了。
于是,常听毕业生说,工作中真正需要的知识和能力,大多不是在学校学到的,而是后来自己摸索出来的。
这话每听一次,心里都不轻松。大学当然不能把一个人一生所需的知识全都预先装好。那既不可能,也不该是大学的任务。可是如果学生怀念大学,主要只剩下青春、同学、人脉和几段自由时光,而不是某种思维方式的建立,某种求知能力的形成,某种面对未知时不慌乱的底气,那么大学总该反省一下自己究竟留下了什么。
社会需要人才,更需要有创造精神和创造能力的人才。
这句话这些年被说得太多,几乎有些旧了。可它并不因此失效。问题在于,创造力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,也不是几场讲座、几份文件、几项竞赛能够自然长出来的东西。它需要一个人真正经历未知,真正被问题逼迫,真正明白知识不是用来背诵的,而是用来打开世界的。
我常常想,若一个教师自己从来没有解决未知问题的经验,他如何教学生拥有这种能力?
一个人自己没有在问题前迷路过,没有为一个错误结果反复检查过,没有在文献里一页一页找线索,没有在凌晨时分忽然看见一点结构,他讲“创新”,便很容易空。他也许能把教材讲得清楚,能把概念解释得平顺,甚至能让课堂热闹,可学生未必因此知道,真正的问题是怎样被提出、怎样被推进、怎样被解决的。
所以,科学研究在大学里的意义,不只是发表论文、申请项目、增加指标。它还有一个更深的功能:让教师保持与未知的接触,并把这种接触转化为学生可以理解、可以训练、可以进入的能力。
当然,反过来也一样。
一个教师若只顾自己做科研,不愿意教学,或者没有能力把自己解决问题的经验总结出来、传递出去,也不能算合格的高校教师。他可以是研究者,却未必是大学教师。大学不是单纯的研究院。教师身处大学,便不能只把学生看成劳力、署名、数据和项目的一部分。学生在旁边,不只是帮你完成研究任务的人,更是需要从研究过程中学会如何成为一个独立思考者的人。
同样,借口教学忙而拒绝科研,或借口科研忙而轻慢教学,其实都离大学的本质远了。
大学也不是中小学。它不能满足于把确定的知识整齐地传下去,然后用考试确认学生是否记住。大学要带学生走到知识的边缘,让他们知道世界并不总像教材那样有章可循;也要让他们学会,在没有标准答案的时候,怎样保持清醒,怎样组织证据,怎样与人合作,怎样承担失败。
这几年,我越来越觉得,世界本身并不是连续地向前展开的。
我们常以为,凭过去的经验,总能推断未来。可很多时候,未来是突然转弯的。一个新工具出现,一个新行业兴起,一种新的社会结构生成,旧有知识还在,却不能直接给出答案。人在这样的世界里,如果失去自我学习和解决未知问题的能力,便只能慢慢被推到边缘。人如此,学校如此,社会也如此。
我曾在斯坦福大学校园里拍过一张照片。
照片并不特别。树,草地,建筑,来往的学生。阳光落在路面上,干净而安静。可我每次想起那张照片,总会想到一种大学该有的气象。斯坦福当然不是完美的,但全世界能把教学、研究和服务社会结合得那么好的高校,确实不多。它最让我赞赏的地方,是把创造力看成大学教育的灵魂。
这句话若只是写在宣传册上,也许并不稀奇。难得的是,它能落到课程、研究、制度、校园文化和学生日常训练之中。学生不只是听课,也参与问题;不只是完成作业,也学习提出问题;不只是接受知识,也被鼓励把知识带到现实中去试一试。这样的教育,才不至于把人训练成只会等待指令的器物。
大学教育,说到底要留下什么?
也许不是某一门课的全部内容,也不是某一本教材的完整记忆。它应当留下几样更耐久的东西:对证据的尊重,对逻辑的敬畏,对未知的勇气,对错误的耐心,对自由探索的信任,以及在快速变化的世界里重新学习的能力。
这些东西看不见,却会在很多年后显出来。
当一个学生走出校园,面对一个陌生任务,起初茫然,随后坐下来查资料,拆问题,找工具,试方法,和别人讨论,再一点点逼近答案时,大学便仍在他身上。哪怕他已经忘了某个公式的推导,忘了某门课的细节,甚至忘了当年坐在哪一间教室里,他仍然带着教育真正留下的那一点光。
这大概就是我所理解的大学。
它要教书,也要研究;要培养人才,也要服务社会。三者并不应彼此拆散。好的研究会反哺教学,好的教学会使研究精神延续到更多人身上,而真正的人才培养,最终也会成为最深的社会服务。
校园里那张照片,后来一直留在电脑里。
有时翻到它,我会停一会儿。阳光还在那条路上,学生从远处走来,树影落在地面。大学若还有值得人相信的地方,也许就在这样的路上:有人把旧知识讲清楚,也有人带着年轻人,向还没有答案的地方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