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习的几条旧路

这些年看学生学习,越看越觉得,许多人并不是不勤奋,而是不知道怎样才算真正学会。

现在获取知识太容易了。看见一篇好文章,点一下收藏;遇到一段解释,截个屏;听完一个讲座,存下课件;买了几本书,整整齐齐放在书架上。动作都完成了,心里也会生出一点安慰,仿佛知识已经被自己收拢了一部分。

其实没有。

收藏只是把东西放到了别处,背诵也只是把东西暂时搬进了记忆里。它们都还没有真正进入一个人的头脑,更没有进入他的判断、表达和行动之中。许多所谓“我知道”,细看起来,不过是“我见过”;许多所谓“我懂了”,其实只是“我当时听懂了”。

这差别很大。

我在课堂上常遇到这样的情形。一个学生说他知道测不准原理,也能背出几句标准表述。可是稍微问一句:这里的“不确定”是不是测量仪器不够精密造成的?位置和动量为什么不能同时任意精确?他便迟疑起来。迟疑本身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他此前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明白。那几句背熟的话,只是贴在概念表面的标签,轻轻一揭,里面还是空的。

学习最怕的,正是这种空心的熟悉。

一个公式在书上见过十遍,一个概念在课件里划过红线,一个结论被老师重复强调,并不等于它已经属于你。真正属于你的知识,至少要经得起几次搬动:从眼睛搬到手上,从手上搬到嘴里,从嘴里搬到自己的语言里,再从自己的语言里搬到新的问题中去。搬动之后仍不散,才算有了根。

若想把知识学得扎实,大致只有几条旧路。它们并不新鲜,也不热闹,却很可靠。

第一条,是调动多种方式去接近同一个东西。

单靠看,常常不够;单靠听,也常常不牢。人的记忆并不是一只抽屉,打开以后把东西放进去,再关上便万无一失。它更像一张网,线越多,节点越稳。一个重要概念,最好能看一遍,听一遍,手写一遍,再自己敲一遍。眼睛、耳朵、手指、声音,都参与进去,知识便多了几条通向自己的路。

我年轻时学量子力学,常觉得书上的推导已经看懂。合上书再写,才发现中间几步并没有真正明白。那时没有什么捷径,只能重新展开纸,一行一行推。写到某一步卡住,便知道自己刚才所谓的“懂”,其实只是顺着作者的逻辑滑过去了。等自己把符号真正写下来,才知道哪一处用了近似,哪一处换了表象,哪一处其实藏着物理图像。

后来用 Mathematica 或 Fortran 做计算,也有类似经验。读别人程序时,好像逻辑很清楚;真要自己从头写,变量如何定义,边界条件如何处理,误差如何检查,才一个个冒出来。学习中最诚实的动作,常常是亲手做一遍。手一动,许多虚假的明白便藏不住了。

第二条,是及时复习,而且要有间隔。

人会遗忘,这不值得沮丧。遗忘是正常的,甚至是必要的。问题在于,我们不能假装自己不会忘。许多学生临考前集中背几天,短时间内似乎很有效,成绩也未必难看。但这种知识像雨后浅水,太阳一出来,很快就干了。过几个月再问,剩下的往往只是几个词。

所谓遗忘曲线,不必把它当成精确律令,几点几分必须复习,并无必要。可是间隔性复习这件事,确实不能省。今天学过,明天回头看一眼;一周之后再看一次;一个月之后再拿出来用一用。每一次回看,都像给知识重新加固一颗钉子。钉子多了,风吹来时才不至于全散。

我常建议学生,课后不要急着把笔记封存。当天晚上,用十分钟翻一遍,不求重新学习,只看自己是否还能说出这节课的主线。第二天,再不看书写出三个问题:这节课解决了什么?用了什么方法?还有什么地方没懂?一周以后,找一道相关题目做一做。这样花的时间并不多,却比考前通宵有用得多。

学习很像养火。火刚点起来时,看着明亮,其实最容易灭。若不添几次柴,很快就只剩一点灰。复习就是添柴,不必轰轰烈烈,但要及时。

第三条,是用自己的语言复述,最好能写下来。

这一步极重要,也最容易被忽略。许多人读书时喜欢摘抄,满本都是漂亮句子和严整定义。摘抄当然有用,可若只是照抄,就像把别人的家具搬进自己屋里,位置并未重新安排,自己也未必用得惯。真正的学习,必须经过一次翻译,把别人的话翻译成自己的话。

能复述,才说明你开始拥有它。

比如读到“熵增”,若只能背“孤立系统的熵不会减少”,这只是记住了句子。若能对一个没有学过热力学的人说清楚:为什么一杯热水放在桌上会慢慢变凉,而不会自己从周围空气里重新聚集热量变得更热;为什么墨水滴进清水会散开,而不会自然聚回原来那一滴。到这时,这个概念才从定义变成了理解。

写下来尤其有效。

写作会逼人清楚。脑子里混沌的东西,若只是想一想,常能蒙混过关;一落到纸上,漏洞便显出来。哪个因果关系没有接上,哪个例子并不能支持结论,哪个词只是自己以为懂,纸面都会慢慢把它照出来。所以我一直觉得,写作不是学习之后的装饰,而是学习本身的一部分。

科研训练尤其如此。你以为自己理解了一篇论文,不妨合上论文,用三百字写出它的问题、方法、结论和不足。写不出来,便说明没有真懂;写出来却觉得别扭,说明结构还没有理顺;能写得清楚、简洁,并且能指出它与你已有知识的关系,才算走近了一步。

第四条,是把新知识接到已有的知识网络里。

孤零零的知识最容易丢失。一个概念若只停在一页笔记上,它很脆弱;若能与原有知识发生关系,就会稳得多。人的头脑不是仓库,而更像一片树林。新种下一棵树,若根系不能与周围土壤相接,风一吹就歪。接上了,才会慢慢活起来。

学一个新概念时,可以问自己几个朴素的问题:它和我已知的什么东西相似?又在哪里不同?它能解释什么现象?它在哪些条件下失效?它属于哪个更大的框架?它将来可能用在什么地方?

比如学生学傅里叶变换,若只把它当作一个积分公式,便很容易觉得枯燥。可若把它接到振动、波动、光谱、信号处理、量子力学表象转换里,它就活了。一个周期信号为什么可以分解成不同频率的成分?实验中看到的谱线为什么能反映体系的结构?一段声音、一束光、一个波包,为什么都可以在频域里重新描述?这样一连,公式便不再只是公式,而成了许多问题之间的一座桥。

再如学编程。记住某个 Python 函数的用法并不难,难的是知道它在整个问题中处于什么位置。列表、数组、循环、函数、文件读写、数值误差、可视化,彼此如何相连?一个脚本怎样从临时可用变得可复现?一段代码怎样让别人能读、能改、能检查?若这些关系没有建立,学会的只是零散命令;关系建立起来,才开始有工作流。

知识一旦进入网络,就会彼此提醒。忘了一个点,旁边的点会把它牵回来;遇到一个新问题,旧知识也会自动伸出线索。所谓举一反三,并不是神秘能力,多半来自这种网络结构足够丰富。

这四条路合在一起,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:不要让知识只在表面经过。

看过,要再听;听过,要动手;动手之后,要复述;复述之后,要写下;写下之后,还要放回自己的知识系统里,与旧经验、旧问题、旧方法发生关系。如此反复,知识才会从外物变成自己的能力。

许多人喜欢问有没有更快的学习方法。

我年纪越大,越不相信太快的方法。学习当然可以更有效率,可以少走一些弯路,但不能省掉必要的消化。吃饭可以讲究营养搭配,却不能替别人咀嚼;走路可以选近路,却不能完全不迈脚。真正可靠的学习,往往都有一点笨功夫。它不炫目,也不令人兴奋,却在日后慢慢显出力量。

有时,一个学生多年以后回来,说当年某门课的具体内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,但还记得怎样查资料,怎样把一个大问题拆成小问题,怎样怀疑一个看似正确的结果,怎样把自己的理解写清楚。我听到这样的话,心里反而安稳。因为这说明,教育留下的不是几页笔记,而是一种可以继续生长的能力。

知识若只是被收藏,终究还在别处。

只有经过反复接触、复习、复述和连接,它才会慢慢安顿下来,成为你目光的一部分、语言的一部分、判断的一部分。到那时,你未必还能说清是哪一天学会的。它只是已经在你那里,像桌上一件常用的旧物,不显眼,却随手可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