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怎样与世界相处,题目说起来很大。
年轻时总觉得,这里面该有一些深刻道理。读过几本书,听过几场报告,也容易相信,一个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,似乎总要落到理想、格局、命运这些大词上。后来年纪渐长,在学校里教书,带学生,做课题,与人合作,也经历过一些不大不小的误会和失望,才慢慢觉得,许多道理并不在高处。
一个人能不能让人放心,往往先看一件很小的事:有没有回音。
事情交给他,他若办好了,会说一声;没办好,也会说一声;中间有困难,会及时说明;需要别人配合,会把话讲清楚。这样的相处,像桌上一只稳当的杯子,不名贵,却不晃。你把水倒进去,知道它接得住。
所谓靠谱,大约就是这样:事事有回音,凡事有交代,件件有着落。
这三句话听起来朴素,真正做到却不容易。许多人并非坏,也未必懒,只是没有闭环的意识。别人托他查一个信息,他看见了,也许当时正忙,心里想“等会儿再说”。过了两天,对方再问,他才说“哦,我忘了”。忘了固然是小事,可一次次累积起来,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便像纸页被潮气浸过,表面还在,挺括已经没有了。
我在实验室里见过两类学生。
有的学生,老师让他跑一组计算。下午他来办公室,说程序已经提交到集群,预计今晚出第一批结果;若收敛不好,他准备把步长调小再试一次。第二天早上,他又发来邮件,附上初步数据、日志文件和一个简单判断。哪怕结果不理想,我心里也是安稳的。因为我知道,问题还在往前走。
也有学生,任务交下去以后,便像投进一口深井。三天没有消息,一周没有消息。你问他,他说“还在弄”。再问细一点,才知道程序昨晚就报错了,报错信息也没看懂,便搁在那里。这样的学生未必没有能力,可让人心里发沉。科学研究本就充满未知,若连已知的困难都不反馈,事情便很容易在沉默里坏掉。
及时反馈,并不是为了讨好谁,而是让事情形成闭环。
一个团队最怕的,不一定是有人犯错。犯错可以查,可以改,可以重新来。真正可怕的是错误没有被看见,延误没有被说明,责任在安静中蒸发。等到最后一刻,大家才发现原来某个环节从未完成,某个数据一直不对,某个邮件根本没有发出。那时再补救,常常已经太晚。
我有时看学生组织学术报告,也会从这些小处观察人。
比如邀请一位外校老师来作报告。靠谱的学生会提前确认时间、地点、题目、海报、投影、接送和报销材料。每一项办完,都简单回一句:“老师,报告厅已确认;海报已发;接站时间是下午两点半;若高铁晚点,我会在站内等。”这些话不长,却让人踏实。
不靠谱的学生则不同。你问一句,他答一句;你不问,他便不说。等到报告前一天,才发现海报没贴,投影线不匹配,报告厅被别人占了。最后全组人都跟着忙乱。事情未必大,却足以看出一个人的基本习惯。
一个人是否成熟,不在于他能说多少漂亮话,而在于他能不能把别人交到他手上的那一点信任,好好放住。
这便牵出第二件事:团队精神。
团队精神这个词,也常被说得很虚。会议上讲,文件里写,培训时喊口号。可真正的团队精神,并不在口号里,而在事情发生时,一个人站在什么位置上。
同一件事,不同的人反应不同。
有的人会说:“这事我负责。”这便是领导者的姿态。他不一定亲手做每一个细节,却愿意把责任接过去,出了问题也不先推人。 有的人会说:“这事我搞定。”这是顶梁柱。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也愿意把难处扛起来。 有的人会说:“这事我来做。”这是可靠的左右手。未必总在中心,却能让事情落地。 还有人会说:“这事我要学。”这也很好。承认自己不会,愿意补上,是年轻人最可贵的地方。
怕的是另几种声音。
“这事找谁啊?” “这事不怪我。” “这事没人教。” “为什么是我来做?”
这些话并不一定全错。有时责任确实不清,有时任务分配也未必合理。可是一个人若遇事总先把自己摘出去,久而久之,他在团队里的位置也就自然轻了。位置不是别人授予的,多半是在一次次具体事情里,自己站出来的。
我带学生做课题时,最喜欢的并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会的人。
有些学生刚来时基础一般,连 Linux 命令都不熟,跑程序也常出错。但他愿意问,愿意学,愿意把自己做过的步骤写下来。今天不会用脚本批量处理数据,明天照着文档练;这周图画得不好,下周就能把坐标、单位、误差棒都整理清楚。这样的人,半年以后常常便能独当一面。
也有学生起点不低,却总在等别人安排。老师不催,他不动;师兄不教,他不学;出了错,第一句话总是“没人告诉我”。这样的人即使聪明,也很难让人放心。一个人若把自己长期放在被动的位置上,就不要抱怨别人只给他被动的位置。
思维决定位置,这话有些硬,却有道理。
在一个团队里,真正往前走的人,心里常有一种主动性。他看见一处空缺,会想怎样补上;看见一个问题,会想自己能做哪一段;看见别人忙不过来,会伸手接一下。这样的人未必天天表现自己,甚至平时很安静,可到了关键时候,大家自然会想起他。
我曾见过一位年轻老师,刚进学院时并不起眼。开会时话不多,课题也还在起步。有一次学院承办一个小型国际会议,许多细节琐碎得很:邀请函、酒店、会议手册、会场设备、茶歇、志愿者安排。大家都知道事情麻烦,谁也不愿多沾。他默默接过去,一项一项列清楚,每天晚上发一个进度表,哪些已完成,哪些需要协调,哪些可能出问题。会议结束后,没有人再把他当成“新人”。他并没有讲什么豪言,只是把一件事做成了。
世界常常就是这样评价人的。
它未必听你怎样说明自己,却会看你怎样完成一件具体的事。你说自己有责任心,不如把一次任务交代清楚;你说自己有团队精神,不如在别人需要时补一个缺口;你说自己有能力,不如在混乱中把线头理出来。
至于管理者,要求又更高一些。
管理并不是坐在上面分派任务,也不是把声音放大,把脸色放冷。真正的管理者,首先要看得见远处。他要能勾画蓝图,让人知道大家为什么要做这件事,要去哪里,要经过哪些困难。没有蓝图,团队只是忙;有了蓝图,忙才有方向。
一个课题组也是如此。
若导师只会说“多发论文”“快点出结果”,学生很快便会疲惫。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些辛苦究竟通向哪里。可若导师能告诉他们,这个问题为什么重要,前人走到哪里,眼下的难点是什么,我们这几年可能推进哪一小步,每个人的工作如何嵌入整体,事情就不一样了。哪怕仍然辛苦,人的心里也会亮一些。
其次,管理者要有让人愿意追随的能力。
追随不完全来自职位。职位可以让人服从,却未必让人信任。信任来自许多细节:你说的话算不算数,分配是否大体公平,遇到困难是否先护住团队,出了成绩是否归功于众人,出了问题是否只会找替罪羊。
我见过一些老师,学生做出成果时,第一时间想到怎样把学生推到前面;学生遇到困难时,先帮他把问题拆开,而不是劈头盖脸责备。这样的老师,学生愿意跟。也见过相反的,平时把学生当劳力,论文署名、成果归属、经费使用都不清不楚。这样的人即使职位在那儿,也很难真正带出一个有生气的团队。
第三,管理者要有实现理想的能力。
只有蓝图和情感还不够。一个人若只会鼓舞,不会落实,时间久了,大家也会疲。理想需要路径,路径需要制度,制度需要执行。什么时候做什么,谁负责,标准是什么,出了问题怎样处理,做成以后怎样奖励,这些看似琐碎,却决定了一个团队能走多远。
说到这里,很容易想起曹操。
历史人物当然复杂,不能只取几句好听的话来概括。可是曹操在用人和治事上,确有许多值得看的地方。他能真心实意,以情感人;能推心置腹,以诚待人;能开诚布公,以理服人;也能言行一致,以信取人。宽的时候能容人,严的时候能立法;该赏时赏,该罚时罚;功劳归人,责任有时自己担着。这样的能力,放在任何时代,都不简单。
官渡之战前后,曹操所处的局面并不宽裕。袁绍兵多势大,声望也高。若只从纸面条件看,胜负似乎很早便可判断。可曹操能用人,能听谋,能在艰难局面中抓住关键。许攸来投,他能亲自迎出;荀彧、郭嘉、程昱等人各有所长,他能让他们在合适的位置上发挥作用。一个领导者若能使不同才能的人聚在一起,并且愿意为共同的目标出力,这本身就是极大的能力。
当然,曹操也有冷酷处,也有权术处。看历史不能只看光亮的一面。可是恰因如此,才更能明白管理并非温情二字可以概括。真诚、制度、赏罚、判断、远见,都要有。只有情义,没有规矩,团队会散;只有规矩,没有情义,人心会冷;只有愿景,没有执行,事情会空;只有执行,没有愿景,大家便像推磨。
一个好的管理者,难在把这些彼此拉扯的东西放到相对合适的位置。
这其实又回到如何与世界相处。
与世界相处,不是学会圆滑,也不是学会处处强硬。圆滑久了,人会失去骨头;强硬久了,又容易伤人伤己。更稳妥的路,也许是先把自己做成一个可靠的人。答应的事尽力做到,做不到也及时说明;该承担时不躲,该学习时不装懂;在团队里愿意补位,也知道边界;身居其上时,能给方向,能聚人心,也能把事情一件件落下去。
这些道理并不高,却要用很久来练。
一个人年轻时,常想得到世界的认可。后来慢慢明白,认可不是喊来的,也不是解释来的。它常常藏在一些很小的回音里:一封及时回复的邮件,一份清楚的记录,一个没有推开的责任,一次不争功的退后,一句“这事我来想办法”。
世界并不总温柔,也不总公正。
但它会记住一些稳定的东西。一个人若长期可靠,长期有交代,长期能把事情放在心上,便会慢慢在别人那里形成分量。那分量起初很轻,像纸角压了一枚小石子;日子久了,风再吹来,纸便不那么容易乱飞。
我喜欢这样的人。
也愿意自己尽量成为这样的人。事情到手里,不让它无声无息地丢掉;与人合作,不让别人总来追问;站在团队里,不先问这是不是我的事,而先看我能不能帮它往前走一步。能做到这些,也许离所谓成功还很远,却至少不至于辜负别人交过来的一点信任。
夜里整理旧笔记,看见“事事有回音,凡事有交代,件件有着落”这几句话,仍觉得朴素而有力。
它不像宏大的格言,也没有漂亮的声响。却像一盏小灯,放在门边。人来人往,事情纷杂,有时只要看见那一点光,便知道路还在,门也还没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