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校在发校友卡,我几乎没有多想,便急急忙忙申请了一张。
说起来也有些好笑。人到后来,和许多旧地方的关系,常常只剩下一点很薄的凭证。一张卡,一枚章,一个早已不用的学生证号码,放在抽屉里,并不能真正把从前叫回来。可看见“母校”两个字,手还是快了一下。仿佛慢一点,那点仅存的联系也会被别人收走似的。
卡还没有到手,记忆却先来了。
一九九二年高考,我最拿手的数学考砸了。现在回头看,那大概是人生里第一次清楚地知道:一个人以为稳妥的地方,也会忽然失手。那时年纪小,心气又高,数学一向是自己最放心的科目,偏偏就在最要紧的时候出了岔子。成绩出来以后,许多原先想得很远的路,一下子收窄了。
于是只能听父母的话,回四川读书。
那一年,川大、电子科大、华西医大、成都科大在河南的收分差不多。现在想来,这几所学校各有来路,各有风骨,可在一个刚考完的少年眼里,大约只是志愿表上几行并列的名字。真正决定去向的,往往不是多么深思熟虑的判断,而是一些半真半假的传闻,一点家人的担心,还有自己说不清的偏好。
班主任说,川大毕业以后,有可能要当中学老师哟。
这话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。老爸一听,立刻摇头:不行不行,不当老师,放弃。那时谁能想到,绕了一圈,我后来竟还是在大学里做了老师。人生有时很会开玩笑,它并不当面反驳你,只是在许多年后,把你当年用力避开的那条路,安安静静放到脚下。
电子科大呢?又听说以前有军校背景,将来有可能分到部队去。
老爸更慌:不行不行,咱家独生子,不能去当兵。现在想来,那种担心有些朴素,也有些可爱。父母替孩子选路,常常不是先问远方有多好,而是先想哪里有危险,哪里会让他受苦。许多决定便这样被一层层排除掉。
轮到华西医大,我自己先摇头。
从小就怕医生,见到白大褂心里都紧。要我去学医,那是万万不肯的。父母再怎么劝,也劝不动。一个少年对自己害怕什么,倒常常比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更坚定。
这样排来排去,最后便到了成都科大。
现在想起,真觉得有趣。几句传闻,几分担心,一点少年人的害怕,再加上一次数学失手,就这样把一个人的大学定了下来。当年觉得天大的事,后来回看,竟有几分随手之感。可人生许多真正的转折,恰恰就是这样来的。不是鼓声大作,不是风云开合,只是在饭桌边、志愿表前,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,便把一段命运轻轻推向了另一边。
到了学校,又有另一种陌生。
别人很快就能找到同乡会。河南来的聚在一起,四川的自然更熟,重庆的也有自己的说法。我却有些尴尬。我是中原油田的,油田子弟,虽然从河南考来,却一句河南话也不会说。河南同学看我不像同乡;四川同学显然也不觉得我有四川血统;至于重庆,我一岁多就离开了,身上一点重庆影子也没有。
一个人忽然发现,自己好像哪里都沾一点,又哪里都不完全属于。
这种感觉,年轻时说不清,只觉得站在人群旁边,有一点轻微的空。大家说起老家,语音一变,笑声便熟了。我在旁边听着,也笑,却插不上几句。幸好还有张忠伟。我们两个都是油田来的,便只好相依为命。忠伟,谢谢你当年照顾我。许多年前的照顾,也许只是一起吃饭,一起走路,替我留个座位,或者在人群里喊我一声。可人在陌生地方,最初需要的,常常正是这些小事。
后来,川大和成都科大要合并。
说实话,我们学生并没有太强烈的感觉。只是听说川大不愿意,科大也不愿意。老师们似乎也有些情绪,有过一些表达,后来被劝了回来。对我们这些还在读书的人来说,学校合并这样的大事,听起来很远,又很近。远在于其中的利害、历史、行政安排,我们并不真正明白;近在于校名一变,自己的学生证、毕业证、别人问起时的回答,都要跟着变。
有一天,我们搬着小凳子,坐在电影广场上,听广播里的讲话。
时任四川省省长肖秧说,这个四川联合大学好啊,我们加个括号,把川大和成都科大都括进去,以后还可以把更多学校括进来。那时我坐在下面,两眼望天,心里想:若以后四川的大学都括进来,那我们岂不是天下第一了。
年轻人有时就这样,面对一件大而复杂的事情,也会在心里生出一点荒诞的玩笑。也许正因为无力参与,便只好用一点幽默把它接住。后来想起那个场景,最清楚的倒不是讲话内容,而是电影广场、小凳子、头顶的天,还有自己那点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。
结果是,入学的学校没有了,毕业的学校也没有了。
这句话说起来有些奇特。一个人明明读完了大学,却像在校名上经历了一次搬家。刚进来时叫成都科大,后来叫四川联合大学,再后来又回到四川大学。几块牌子先后挂起又撤下,真正经历那些年月的人,反倒被夹在中间,成了一个不太好归类的届别。
录取通知书不知道老爸还收藏了没有。若还在,大约也压在某个旧柜子的深处,和户口本、粮票、一些早年的照片放在一起。毕业证我倒一直留着。有人说,可以去换成四川大学的毕业证。我开玩笑说,打死都不换。
这话半是玩笑,半是真心。
现在的四川大学当然很好,名字响亮,来路堂皇。可我手里那张毕业证,恰恰因为尴尬,才显得珍贵。它记录了一段不太整齐的历史,也记录了我们这一届人有些特别的位置。上面还有陈校长的印章。那枚章落在纸上,像给一段已经消失的校名留下了最后的证据。
人到后来才明白,所谓母校,并不只是现在地图上那个标准名称。
它是当年宿舍楼下的树,是食堂里一份便宜的饭,是第一次离家后的不适应,是同学会里找不到归属时的那点窘迫,是电影广场上的小凳子,也是毕业证上那个后来不再使用的名字。学校会合并,会改名,会扩建,会在宣传册里变得越来越整齐;可一个人心里的母校,往往还停在某个旧时刻,带着一点尘土,一点笑声,一点不合时宜的年轻。
所以我申请了那张校友卡。
也许它并不能证明什么。真要追问起来,我到底算成都科大校友,四川联大校友,还是四川大学校友,也不必分得太清。岁月早已把这些名字层层叠在一起,像旧书页里夹过的几张纸,颜色深浅不同,却都曾在同一本书里。
卡片将来若到了,我大约会把它收好。
不是为了凭它进哪一扇门,也不是为了享受什么校友待遇。只是有一天翻抽屉,看见它时,会想起一九九二年的志愿表,想起那个不会说河南话的河南考生,想起张忠伟,想起电影广场上仰着头的少年,也想起那张我始终不肯换掉的毕业证。
那上面有一个已经离场的校名。
也有我曾经年轻过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