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读完郭建龙先生的《中央帝国的财政密码》。
书名初看,实在不算讨喜。几个字排在那里,容易让人误以为又是一本文字夸张、结论惊人、专为吸引眼球而来的通俗读物。如今这样的书太多,封面常有几分神秘,标题也尽量往大处说,仿佛历史背后必定藏着一个惊天秘密,只等作者替读者揭开。
所以翻开之前,心里并没有太高期待。
真正读下去,才知道自己先前的轻慢有些不公。书名虽有些流行化,内容却并不轻浮。作者用不少历史、财政与金融材料,梳理了中国近代以前商业和财政制度的变化,也试图从财政角度解释历代兴衰的内在原因。这样的写法,比单纯讲帝王将相、宫廷权谋,要稳得多,也冷静得多。
历史当然有故事。
人们读历史,也常被故事吸引。谁上位,谁失势,谁在深宫里设局,谁在朝堂上翻云覆雨,这些都容易让人看下去。可若只停在这里,历史便像一出连台戏,热闹归热闹,散场以后未必留下多少真正的理解。一个王朝怎样收税,怎样用钱,怎样维持军队,怎样处理土地、盐铁、货币和商人,怎样在财政压力下不断向民间伸手,这些看似枯燥的地方,反倒更接近历史的骨骼。
老百姓的日子,往往不在史书最响亮的句子里。
他们在田亩上,在盐价里,在徭役中,在一次次加派与减免之间。帝国财政若能稍有节制,民间便多一点喘息;若财政长期失衡,朝廷的手便会越来越急,越来越重。所谓盛世,不能只看宫殿是否宏丽,疆域是否辽阔,文臣武将是否光彩,还要看普通人能不能安稳地种田、经商、成家,能不能在一年辛苦之后,仍留下几分可支配的余地。
黑格尔曾说,古代中国没有真正的历史,只有一再重复。此话当然偏颇,也带着欧洲中心的傲慢。但若从财政循环的角度看,又不能说全无所指。许多朝代的轨迹确有相似处:开国时轻徭薄赋,休养生息;中期制度渐密,开支渐大;后期财政枯竭,搜刮愈急,民间愈困,国家机器也愈发僵硬。变的是年号、人名与制度细节,不变的是权力与财政之间反复出现的张力。
这本书的好处,正在于它不急着把历史讲成几句痛快话。
比如商鞅、桑弘羊、王安石、张居正这些人物,历来争议很多。有人看见改革者的魄力,有人看见国家权力对民间的挤压;有人赞叹他们能为国家开源,有人警惕他们把社会活力纳入官府之手。若只站在某一边,结论都可以说得很漂亮。可历史不该只让我们痛快,它更应该让我们迟疑。
迟疑并不是没有判断,而是知道判断要付出证据的代价。
我以前也读过吴晓波写中国商业与财政变迁的书。吴晓波先生文字好,叙述能力强,善于从人物和商业故事切入,读起来有速度,也有兴味。他笔下的历史,常有戏剧性,有人物的起伏,有商业精神的脉络,也有一种面向现代读者的解释冲动。初读这类书,确实容易被带进去。
可是读得多了,也会感到一点不满足。
他更像一位优秀的财经作家,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学者。作家有作家的长处。他能把复杂材料压缩成清楚的故事,把沉闷的制度变迁写得有声有色,也能让许多原本不读历史的人愿意走近历史。这是本事,并不容易。只是作家往往更重视观点的鲜明和叙述的流畅。为了让一条线索更有力量,有时难免把材料裁剪得整齐一些,把人物写得突出一些,把复杂的东西压得薄一些。
学者则不同。
学者的责任,首先不是好看,而是尽量接近事实。材料不足处要说明,证据相冲突处要保留,逻辑不能轻轻跳过去,数据也不能只挑顺手的用。这样的写法,往往不如作家文章畅快。它有时迟缓,有时枯燥,有时甚至显得不够“好读”。可正是这些不够好读的地方,守住了研究的边界。
这让我想到做科学研究。
一个漂亮的解释,若没有可靠数据支撑,不能算结论;一个诱人的假设,若没有反复检验,也只能暂时放在那里。物理学如此,历史研究也大体如此。不同的是,物理实验还可以在相对清楚的条件下重复,而历史面对的是已经过去的人和事,材料残缺,立场交错,更需要谨慎。越是想说明大问题,越不能急于把世界整理成自己喜欢的样子。
当然,作家与学者并非高下之分。
只是用途不同。初入一个领域,读作家的书,常能较快看到轮廓,也能培养兴趣。若一开始便面对大部头学术著作,许多人难免望而却步。作家的书像一扇门,开得宽些,也亮些,让人愿意进去看看。可若要在里面多走几步,便不能只停在门口的光里。严肃学者的文章和著作,终究绕不过去。
同一段历史,吴晓波与郭建龙会有不同判断,并不奇怪。
一个更看重商业人物和个人精神,一个更看重财政制度与国家结构;一个喜欢从特殊个体切入,一个试图从制度长期运行中寻找线索。两相对照,反而有益。若只读一边,很容易把一种解释误认为全部真相。交叉来看,才能知道每一种叙述都有自己的角度,也都有自己的盲区。
读书最怕的,也许不是观点不同,而是只愿意读让自己舒服的观点。
一个人若总在熟悉的解释里打转,久而久之,脑子会变得很顺,却不一定更清楚。真正有益的阅读,常常会带来一点不适。它让你发现,原先相信的并不完整;原先讨厌的人,未必全无道理;原先赞美的改革,也许另有代价;原先觉得枯燥的财政制度,竟可能比宫廷秘闻更接近历史的深处。
合上书时,我对书名仍有一点保留。
它确实容易让人误会。可也许在今日的出版环境里,严肃内容若不用稍微响亮一点的名字,便更难抵达普通读者。这也是一种无奈。好在书名终究只是门面,真正要紧的,还是门后有没有东西。
这本书让我再次想起一件简单的事:读任何一个领域,都不宜只听最会讲故事的人。
故事可以引路,不能替代路本身。观点可以照亮一角,不能冒充全景。若只想获得谈资,读几本流行作品也许足够;若想真正理解一个问题,就要慢慢走向材料、证据、制度和逻辑。那里未必热闹,却更结实。
初读某一方向的书,可以先读流行作家的作品。
但若要深入理解一个观点,严肃学者的书和文章,终究不得不看,也不能不读。历史如此,科学如此,世间许多需要认真对待的知识,大约都是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