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里许多痛苦,并不是来自辛苦本身。
辛苦有时反倒简单。事情多,时间紧,身体累,只要方向是清楚的,人还能咬一咬牙。真正磨人的,是你每天所做的事,与你心里认可的东西越来越远;是你明明知道那条路不对,却还要在众人面前点头;是你做不好时痛苦,做成了反而更痛苦。
我曾经有过一段很难的日子。
夜里睡不着,屋子很静,窗外偶尔有车过去,光从窗帘缝里掠一下,又暗下去。人躺在那里,身体很疲惫,脑子却停不下来。白天开会时听到的话,办公室里看见的表格,别人兴奋谈论的排名和数字,都在夜里一遍遍回来。它们并不大声,却像水滴,一滴一滴落在心上。
那时我常问自己:前面的路在哪里?
我也怀疑过,痛苦过,彷徨过,迷茫过。人到了某个年龄,已经不能像少年时那样轻易说“从头再来”。身后有家庭,有职责,有别人看来还不错的位置;前面却是雾气,走出去也未必就有明亮的地方。更难的是,许多旁人眼中的好事,自己心里并不认可。别人说这是机会,是升迁,是平台,是保障;我却越来越清楚,那不是我要走的路。
后来回看,那段时间最幸运的地方,是我终于及时止损。
我离开了当时的环境。这个决定并不轻松。离开体制,意味着失去一些稳妥的保障;放弃原来的路径,也意味着放弃一些别人羡慕的升迁和位置。外人看,或许会觉得可惜。可只有自己知道,再往前走,付出的不是时间和精力,而是内心最后一点自洽。
人最怕的,不是没有得到外界认可,而是连自己也无法认可自己。
当时我所从事的工作,所追求的所谓“事业”,越来越像是别人看重的东西。它有指标,有排名,有奖项,有文件里的漂亮表述;唯独离我心里的理想越来越远。若做不好,得不到他人认可,我会痛苦;若真的做成了,换来掌声、数据和位置,我反而更痛苦。因为那时我知道,我不过是在一套自己并不相信的规则里,表现得还算熟练而已。
这才是真正难受的地方。
高校科研当然要提升。这个问题,我从来不反对。恰恰相反,我一直认为,大学若没有真正的研究精神,教育也会慢慢空掉。教师自己若不面对未知,不经历问题从混沌到清晰的过程,便很难把那种解决未知问题的能力传给学生。科研的重要性,在我心里并不需要别人来提醒。
可是,科研该怎样提升,这是另一件事。
在原来的单位,有些领导热衷于排名上升,满足于数字改变。只要报表好看,似乎科研便真的进步了;只要经费总量增加,似乎学术实力便自然增强了。为了让指标上去,许多事便开始变形。科研经费本只是中国特色评价体系里的一个指标,原本已经很容易被误用,后来竟又被进一步玩成数字游戏。
比如所谓经费入账。
一笔一百万的经费,上个星期打进来,这个星期就支出去。账面上好看,报表上体面,开会时可以讲,年底总结时可以写。科技处和财务处的工作人员忙着做账、登记、存档,表格一张张填,章一个个盖。走廊里来回跑的人很多,文件夹摞起来也很厚。可是这些忙碌真正增加了多少学术价值?解决了哪个科学问题?培养了哪个学生的研究能力?最后不过是成就了少数人摆弄数据的工具。
我常常看着那些表格,心里发凉。
数字本来应当帮助我们看见事实,后来却被用来遮蔽事实。评价本来应当引导人去做更好的研究,后来却把许多人引向了更精巧的包装。经费、论文、项目、排名,这些东西当然不是没有意义;可一旦它们脱离了真实的学术问题,脱离了人的诚实劳动,便会变成一层很亮的漆,刷在空木头上。远看光洁,敲一敲,里面是空的。
这样的提升,我从来不认可。
我也并不是天生清高,能够永远站在旁边不沾尘土。人在一个系统里,总有压力,也总有妥协。有些话你不愿说,但会场上别人都说;有些事你看不惯,但文件已经下来了;有些指标你觉得荒唐,可它偏偏决定资源、位置和评价。站在某一级台阶上时,人很容易告诉自己:先忍一忍,先做下去,等以后有能力了再改变。
我也试过这样劝自己。
可是夜里过不了关。
白天可以把表情整理好,可以把话说得圆一些,可以在会议记录上留下一个看似中性的意见。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,那些修饰都退下去了,只剩下自己面对自己。你知道哪些话违心,哪些沉默是退让,哪些配合其实是默认。外面再体面,心里若不认可,那一点不安总会在夜里坐起来。
顾衡讲,中国人推崇体面。
所谓体面,不只是衣冠整齐,不只是职位好看,也不只是外人称赞。它一面是严于待己、宽于待人,可称为知羞;另一面,是过得了内心自省这一关,可称为知罪。这个说法我很喜欢。知羞让人不轻慢别人,知罪让人不放过自己。两者合在一起,人才不至于太粗,也不至于太滑。
很多事,外人未必知道。
一篇材料里某个数字怎么来的,某个项目是否真有价值,某次评审是否真的公允,某项成果是否被夸大,旁人也许看不见。可自己知道。一个人若总靠“别人不知道”来安慰自己,久而久之,心里会变得很暗。因为最难欺骗的,恰恰不是别人,而是那个半夜醒来时没有办法回避的自己。
这让我想起学生做实验。
有些数据不好看,误差很大,曲线不平滑。年轻学生着急,便会问,能不能把某几个点去掉,能不能把图画得“好看一点”。我通常会让他先停一停,回到实验记录里去。为什么那个点偏离?仪器有没有问题?样品有没有变化?环境条件是否记录完整?若确有理由剔除,必须写清楚;若只是因为它不好看,便不能随手删掉。
科学训练给人的,并不只是技术能力,也是一种内在约束。
你可以暂时不知道答案,可以算错,可以做失败;但不能为了让结论好看而改变事实。自然界不接受面子工程。一个错误的近似、一个被忽略的边界条件、一个被人为修饰的数据,迟早会在某个地方露出来。做人其实也类似。外界评价也许暂时能被包装,内心秩序却不能长期靠包装维持。
当然,人也会说,不擅长的事也会带来痛苦。
这是真的。一个人做自己完全不擅长的事,也会焦虑,也会挫败。刚学一门新工具,代码总是报错;刚进入一个新领域,文献看不懂;第一次管理团队,常常顾此失彼。这些都会令人难受。但这种难受相对简单,因为它有路可走。不会,可以学;学得慢,可以多花时间;确实不适合,也可以换一个方向。能力不足带来的痛苦,常常可以通过学习、练习和调整慢慢化解。
价值不认可带来的痛苦,却不同。
它不是“我还不会”,而是“我不愿成为这样的人”。这两者差别很大。前者让人低头努力,后者让人不断分裂。一个人如果只是暂时做不好,心里仍然有方向,睡一觉起来还能继续;如果每天都在做违背内心判断的事,即使做得越来越熟练,也会越来越疲惫。因为熟练本身成了证据,证明自己正在离原来相信的东西更远。
我见过一些年轻人选专业或选工作,也是这样。
有的学生明明不喜欢某个方向,只因为别人说热门,家里说稳定,便一路走下去。起初他也能应付,考试不错,简历好看。可到真正要长期面对这件事时,眼神慢慢暗下来。他不是不聪明,也不是不努力,只是每天都在替别人完成一个人生方案。这样的日子久了,人会变得没有力气。
也有学生选择了一条看上去不那么体面的路。
别人读研,他去工作;别人进大单位,他去小团队;别人追逐热门方向,他转去一个更冷清却真心喜欢的领域。前几年辛苦得多,收入未必高,旁人也未必理解。可是再见面时,能看见他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不是成功的光,而是一个人终于在做自己认可之事时,心里慢慢恢复的安定。
所以我越来越相信,做正确的事,是一个人最要紧的准则。
所谓正确,并不一定是最有利,也不一定是最轻松,更不一定是别人最羡慕的选择。它首先要经得起自己的追问:这件事我是否认可?它是否符合我对人的基本理解?它是否伤害了我不愿伤害的东西?若有一天没人监督,没人表扬,没人记功,我是否仍愿意承认,这是我做过的事?
人生当然不能时时纯粹。
我们都在现实里生活,都有不得已,都有软弱,也都有自我辩解的时候。一个人若说自己从不妥协,大概也不可信。真正重要的,也许不是永远站在高处,而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低了头,什么时候退了步,什么时候该停下来,不能再往前。能及时止损,本身就是一种自救。
离开之后,很多事并没有立刻变好。
保障少了,路径不稳,许多事情要重新开始。可奇怪的是,夜里反而能睡了。窗外的车声还是偶尔经过,屋子仍然很静,但心里不再有那种被撕扯的声音。人一旦从不认可的轨道上下来,哪怕脚下的路不平,也会觉得真实。真实有时比安稳更能让人活下去。
回头看,我并不觉得自己当时多么勇敢。
只是痛苦到一定程度,知道不能再骗自己。所谓正确的决定,常常不是一开始就光芒万丈,而是在许多犹豫、失眠和自我盘问之后,终于承认:再继续下去,我会失去更重要的东西。那东西不在编制里,不在职位上,也不在别人眼中的前途里。它在一个人内心深处,平日不声不响,一旦受损,整个生活都会发出暗响。
做不擅长的事,可以学习。
做不认可的事,却会慢慢伤人。学不好,可以换一种方向学;方向错了,却不能只靠勤奋弥补。一个人最该珍惜的,也许正是这点判断力:知道什么值得做,什么不能做;知道什么时候应当努力,什么时候应当离开;知道外面的评价再热闹,也替代不了夜里那道安静的自省。
人活一世,能做成的事有限,能守住的东西也有限。
若不能事事如愿,至少要尽量不把自己交给不认可的生活。做正确的事,未必带来立刻的成功,也未必让人少吃苦。可是它会让人在深夜里稍稍安稳一些。灯关了,四下无人,还能对自己说一句:这条路难是难些,却不是违心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