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动扶梯停在那里,一级一级向上叠着,像一截没有流动起来的河道。
旁边的提示牌贴得很端正,红色箭头指向检修口。商场还没有完全醒,清洁车从远处慢慢推过来,轮子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几家店卷帘门只升到一半,里面露出纸箱、拖把、塑料凳和没来得及摆好的货架。人从这些半开的门前经过,总像从别人的梦边上绕过去。
我在扶梯旁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
手里那本书有些重。封面压在掌心,指节被硌出一道浅印。里面的字当然都在,一行接着一行,整齐,安分,像排队等候的人;只是没有谁真正走近。
翻开,合上。
合上,又翻开。
动作很小,却反复得有些多余。
远处有一台娃娃机。机械爪悬在一只粉色兔子上方,久久不动。投币口贴着一张褪色的说明,边角翘起,像一句旧话说到半截,便不肯再往下说。
人有时需要找一点窄的东西。
太宽的东西会把人放散。想法一散,身体还坐着,心已经不知到了哪里。窄的东西好些,譬如一道题,几行字,几个条件,一条不能逾越的界线。它不问远处,不问来路,不问归处;只让人沿着它给出的缝隙,慢慢往里走。
第一道题是硬币。
一百枚硬币平摆在桌面上,每一枚都有正反两面。其中,十枚正面朝上,九十枚背面朝上。你不能触摸,不能看,也不能用任何方式感知它们的状态。现在要把这些硬币分成两拨,使每一拨里正面朝上的硬币数目相同。
题目到这里,像把所有门都轻轻关上了。
不能看,便没有辨认;不能摸,便没有试探;不能感知,便连一点侥幸也没有。只知道有十枚正面朝上,却不知道它们落在哪里。若按平常的心思,总想先找出那十枚,或者至少猜中几枚。可是题目不肯给这一点余地。
不妨先把手停住。
假如任意取出十枚硬币,作为第一拨;剩下九十枚,作为第二拨。设取出的十枚里,原本有 (\(k\)) 枚正面朝上,那么剩下的九十枚里,正面朝上的数目就是 (10-\(k\))。
接着,把取出的这十枚硬币全部翻面。
原来的 (\(k\)) 枚正面落下去,原来的 (10-\(k\)) 枚背面翻上来。于是,第一拨里正面朝上的硬币数,变成了 (10-\(k\))。而第二拨里正面朝上的硬币数,本来也正是 (10-\(k\))。
所以答案是:任意取出十枚,单独成一拨,并把这十枚全部翻面。两拨中的正面数便相同。
这题好在不必识破什么。
它承认眼前的昏暗,也不强迫人在昏暗里装作看得分明。它只给一个动作:取出,翻面,放下。未知的仍旧未知,可数目已经对齐。像某些日子里,人并没有多明白一点,只是把一件小事照着规矩做完,心里那根散开的线,便暂时有了一个结。
自动扶梯仍旧停着。清洁车推远了,地面留下一道刚擦过的湿痕,很快又淡下去。娃娃机里的兔子歪着头,旁边压着一只蓝色小熊。玻璃上贴着“再来一次”。
那四个字很亮。
亮得发白。
也空得发慌。
第二道题是帽子。
有三顶红帽子,两顶蓝帽子。从五顶帽子里取出三顶,分别戴在 A、B、C 三个人头上。每个人都只能看见另外两个人头上的帽子,看不见自己的,也不知道剩下两顶是什么颜色。
先问 A:“你戴的是什么颜色的帽子?”
A 说:“不知道。”
再问 B:“你戴的是什么颜色的帽子?”
B 想了想,也说:“不知道。”
最后问 C。
C 回答说:“我知道我戴的帽子是什么颜色了。”
那么,C 戴的是什么颜色?
这题有三个人,却很静。
静处不在他们没有话说,而在他们说出的话太少。一个“不知道”,交到另一个人那里,便不再只是原来的“不知道”。它里面有看见的东西,也有没能看见的东西;有判断的边界,也有推理的余温。
先看 A。
A 能看见 B 和 C 的帽子。若 B 和 C 都戴蓝帽子,那么 A 立刻就能知道自己戴红帽子。因为蓝帽子总共只有两顶,既然都在别人头上,自己便不会再是蓝色。
可是 A 说不知道。
这说明:B 和 C 不可能同时戴蓝帽子。
再看 B。
B 听见了 A 的回答,也看得见 C 的帽子。若 C 戴蓝帽子,B 就能这样想:A 没有看见两顶蓝帽子,所以我自己不能也是蓝帽子;否则 A 早已知道自己戴红帽子。于是,在 C 为蓝帽子的前提下,B 应当能判断自己戴红帽子。
可是 B 想了想,仍说不知道。
这一下,C 便有了答案:自己不可能戴蓝帽子。
所以,C 戴的是红帽子。
答案出来时,并没有什么响动。它不像揭开帘子,也不像敲开门。更像一枚很小的印章,迟迟落在纸上。A 的停顿,B 的迟疑,最后都成了 C 的凭据。一个人知道自己,竟要借另外两个人的不能知道。
那两句“不知道”,一层压着一层,一声递给一声。前一句没有说完,后一句也没有说破。到 C 那里,颜色才从话语的背面慢慢显出来。
我把题目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条很短的线。线画歪了,又没有改。
扶梯口的提示牌还在。箭头仍然指着同一个方向,可扶梯并不运行。店员陆续来了,有人把卷帘门推上去,有人蹲在地上拆纸箱,透明胶带被扯开时发出尖而薄的一声。娃娃机忽然亮了一下,机械爪慢慢移动,落下,抓住那只粉色兔子的耳朵,又松开。
兔子掉回原处。
我坐在旁边,没有再投币。
两道题都做完了。一道题里,十枚硬币被翻了过去;另一道题里,一顶红帽子从两句“不知道”后面露出来。它们都很小,小得只够安顿片刻。片刻以后,扶梯还是停的,提示牌还是贴着,检修口仍旧关得很好。
我站起来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边有一排自动扶梯。
一架停着。
另一架,也停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