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一个小癖好。
凡是遇到外文里那些稀奇古怪的词,尤其是人名、书名、软件名、操作系统名,总忍不住要去查一查它到底该怎么念。查词典还不够,最好能找到本人亲口说出的发音;本人找不到,便退而求其次,找母语者,找早期录音,找官方说明。若再不行,就只好在几个版本之间反复比较,像做实验一样,留下一个自己觉得证据最充分的。
这事说起来有点可笑。
一个词念错了,天也不会塌下来。Linux 念成“李纳克斯”,GNU 念成“努”,Bjarne 念成“B 酱”,Feynman 念成“费曼”,大家照样交流,饭也照样吃。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。也许是从小名字常被人念错的缘故。每次有人把我的名字念成另一个声音,我表面上未必怎样,心里却总要轻轻皱一下眉。一个名字被叫错,像一件衣服被别人随手挂反了,事情不大,却总不那么妥帖。
人名尤其如此。
名字不是一个普通符号。它跟一个人的来处、语言、家庭和自我认同多少都有关系。我们不可能把所有音都念得和母语者一样准确,舌头也未必有那样的训练,可至少应当存一点敬意:这个人自己怎样称呼自己,我们就尽量靠近一点。靠近不了,也知道自己是在借用,而不是理直气壮地误读。
所以,这些年我在一些发音上花过不少没必要的时间。
没必要归没必要,却也有一点小小的乐趣。
Linux
先说 Linux。
这是现在最流行的开源操作系统之一。中国很多人把它念成“李纳克斯”。这个发音流传很广,甚至在一些学术会议、技术讲座里,也常常听到。大家都这样叫,似乎也就没有人追究。
可这并不对。
我第一次接触 Linux,是一九九五年前后。那时我还在读大四,被保送读研究生。导师刚从美国回来,带回了当时在美国也算新鲜的 Slackware Linux 1.0。那套系统不是今天这样点几下鼠标就能安装的东西,而是整整四十八张三点五寸软盘。一张一张插进去,屏幕上滚动着英文字符,偶尔报错,便要从头查。现在想来,那几乎像一种古老仪式。
导师当时把 Linux 念成类似“乃乐克斯”。
他说,他在美国的同学也这样念。这个发音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来由。Linux 的作者叫 Linus Torvalds。Linus 在英语世界里常被念成接近“乃乐斯”的音,比如化学家 Linus Pauling,中文译作莱纳斯·鲍林。美国人习惯这样念 Linus,于是顺手把 Linux 也念成了“乃乐克斯”。
可 Linus Torvalds 不是美国人。
他是芬兰人。
我当年心里便起了疑问:既然这是他写的系统,又是从他的名字变出来的词,为什么不听听他本人怎么念?于是到处找资料。那时不像现在,随便打开视频网站就能搜到一堆访谈。网络慢,资源少,很多东西要靠一点耐心,一点运气。后来终于找到 Linus 自己录过的发音。他说,在他的家乡,别人喊他 Linus,大致接近“林乐斯”。那个“林”也不是汉语里很死的“林”,有点在“林”和“乃”之间,嘴形不能太小,也不能太大,后面还带一点鼻音。
于是,Linux 更接近的发音,应当是“林乐克斯”。
当然,真要完全照芬兰语念,中国人未必都念得准。可知道这一点,至少心里会多一分分寸。它不是“李纳克斯”,也不完全是“乃乐克斯”。那里面有一个芬兰青年的名字,也有一段开源世界刚刚展开的历史。
有时我听见学生随口说“李纳克斯”,总想纠正。后来年纪大了,也学会忍一忍。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一个发音停下来。但若他们正好问起,我还是会从 Slackware、四十八张软盘、Linus 本人的录音,一直讲到今天。讲完以后,学生常常笑,说老师你这也太认真了。
我也笑。
认真当然认真,可那不只是发音。
那是我年轻时第一次觉得,一个操作系统竟然可以这样自由、清澈、开放。连它的名字,都值得被认真叫一次。
SUSE
再说 SUSE。
SUSE Linux 是德国来的发行版。我在二〇〇〇年前后很喜欢用。那时 RedHat 已经很流行,Debian 也有自己的气质,Slackware 更像老派高手留下的手工艺。SUSE 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,带着一点德国式的整齐。安装界面、包管理、系统配置,都比早期 Linux 友好一些。我一度很喜欢它。
可是 SUSE 这个词,第一次看见时,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念。
它不像标准英语词,也不像我们熟悉的那些缩写。有人念“苏斯”,有人念“苏西”,有人含含糊糊带过去。我查过一些资料,越查越觉得不踏实。维基百科上的标音,也未必完全合意。这个疑问在心里搁了很久。
二〇〇八年,我在美国的时候,实验室来过一位德国博士。
我见到他,忽然想起这桩旧案,便专门跑去问:“SUSE 在德语里到底该怎么念?”他听了笑,念了一遍。大致像“苏匝”,但那个“匝”不能像汉语里那样发得太重,更接近英文 zoo 里那个柔和的音。也有人读作“苏细”,但按德国人的习惯,前一种更稳妥些。
SUSE 本来是德语 Software und System-Entwicklung 的缩写,意思也很朴素:软件与系统开发。
知道这一点以后,再看这个名字,就有一种落地的感觉。它不再只是屏幕上的四个大写字母,而是从一个具体语言环境里长出来的东西。德国人写出来,德国人念出来,我们若要借用,也不妨稍稍尊重一下它的原声。
很多时候,发音就是这样。
它看似只是声音,背后却有来路。你一旦知道来路,那个词就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符号了。
Bjarne Stroustrup
再说一个更容易被念坏的名字:Bjarne Stroustrup。
C++ 的发明者。
Bjarne Stroustrup 当然是大牛。他发明的 C++,影响了无数程序员,也制造了无数程序员的痛苦。C++ 这个东西很有意思。它强大、复杂、锋利,也有许多历史包袱。喜欢它的人爱得深,讨厌它的人恨得也深。二三十年前,总有些学了一点面向对象的人,把 C++ 讲得像武林至尊,仿佛万事万物皆可 class,一切问题都能继承、多态、模板解决。
可真正的 C++ 之父,反而很谦虚。
他常说,C 已经很好了。自己当年只是因为工作需要,觉得有些地方不太方便,才逐渐做出了“带类的 C”,后来发展成 C++。这话听起来平淡,却很见功夫。真正做出大东西的人,常常知道它是怎样一步一步从具体问题里长出来的;半瓶水的人,才最喜欢把一个工具吹成宇宙真理。
Bjarne 这个名字,中文技术圈里有过一种很可爱的读法:“B 酱”。
我在一些大学老师那里都听过。老师这样念,学生也这样念。念得久了,似乎还带出一点亲切。可惜,错得很远。
Bjarne 是丹麦名字,不能按英语拼写去硬读。他本人念自己的名字,大致接近“比阿恩呐”。这里的 j 不发音,结尾的 e 反而要发出来。第一次知道这个发音时,我也愣了一下。原来字母在那里,并不等于声音就在那里。语言有自己的历史和习惯,外人若只凭眼睛猜,很容易闹笑话。
Stroustrup 也不算容易。许多人读到一半便糊过去,像遇到一段难走的山路,赶紧绕开。可是名字不能总绕。若我们真敬重一个人,至少该试着把他的名字叫得像样一点。
我常想,技术世界其实很容易出现一种奇怪的轻慢。
我们热爱某种语言,某个工具,某套系统,却未必真正尊重创造它们的人。我们争论 C++ 好不好,Python 快不快,Rust 能不能取代谁,争得面红耳赤,却连 Bjarne 的名字都懒得认真查一下。这并非大错,却多少显出一点浮躁。
GNU
GNU 也很有意思。
GNU 是自由软件运动里极重要的名字。Richard Stallman 一手推动了 GNU 工程,也塑造了开源世界早期最有理想主义色彩的一部分。今天我们说 Linux,说 GCC,说 Emacs,说自由软件,说 GPL,都绕不开 GNU。
gnu 本身是一个英文词,读作 /nuː/,指角马。所以 GNU 的标志,就是一头角马。
可 GNU 工程的 GNU,不能念成单纯的“努”。
因为它是一个递归缩写:GNU’s Not Unix。GNU 不是 Unix。黑客们特别喜欢这种命名方式,像小孩子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,又在圈里画了一个更小的圈,得意地说,你看,里面还有自己。递归在程序里当然很漂亮,拿来命名,也带着一种老派黑客的幽默。
所以 GNU 的 G 是要发音的。
这件小事也能看出黑客文化的性格。它不是单纯为了实用。它要好玩,要聪明,要带一点自嘲,也要在命名里藏一点立场。GNU’s Not Unix 这个名字,既是在技术上向 Unix 致敬,也是在精神上说:我可以像你,但我不属于你。
我一直觉得,早年的开源世界有一种很迷人的气质。
那时许多程序员未必想靠软件发财,也没有今日这些漂亮的商业叙事。他们只是觉得代码应当可以被阅读、修改、传播,工具应当为更多人所用。GNU 这个发音里,多少也有这种气息。它不顺口,不讨巧,却有自己的脾气。你若把它念成“努”,那一点脾气就被抹平了。
Knuth
Donald E. Knuth,是我最尊敬的计算机科学家。
甚至直接把“之一”两个字去掉。
他的《The Art of Computer Programming》,中文常译《计算机程序设计艺术》。这套书,许多人买回来,大概和我一样,不一定真能从头到尾读完,却一定要放在书架上。它像一块镇纸,压在那里,提醒你计算机科学曾经有过怎样严整、深厚、近乎古典的形态。
Knuth 原计划写七卷。写到第三卷时,图灵奖就忍不住了,赶紧颁给他。图灵奖常被称为计算机界的诺贝尔奖。诺贝尔当年大概也想不到,后来会有一种东西叫计算机,更想不到人类会把这么多时间花在屏幕前,和一堆看不见的逻辑较劲。
Knuth 最可爱的地方,是他兴趣太广。
为了写 TAOCP,他觉得已有排版系统不够美,尤其数学公式排得不好,便干脆发明了 \(\TeX\)。后来又做 METAFONT。数学家和物理学家一看,简直眼睛发亮。原来公式也可以排得这样干净、优雅、稳当。我当年第一篇《Physical Review》的论文,就是用 \(\TeX\) 写的。那种感觉至今记得:一个积分号,一个希腊字母,一个上下标,落在纸上都像各得其所。
随手写一个欧拉公式:
e^{i x} = \cos(x) + i \sin(x)
\(e^{i x} = \cos(x) + i \sin(x) \)
再写那个最漂亮的特例:
e^{i\ pi} + 1 = 0
\(e^{i\pi} + 1 = 0 \)
这几行若用普通文字处理软件硬凑,多少有些笨拙;一到 \(\TeX\) 里,便像找到自己的家。感谢 Knuth 教授。
当然,斯坦福大学后来大概也急了。Knuth 教授兴趣这样多,写书写着写着,又去发明排版系统,又去研究字体,再这样下去,全世界读者等到白头也未必等得来后几卷。于是学校给他一个特殊安排:你不用上课,不用带学生,薪水照发,求求你,专心把书写完。
这简直是学术界最温柔也最奢侈的催稿。
说回发音。
Knuth 这个名字,很多人按英语规则,会以为开头的 K 不发音。毕竟 knife、know、knee 这些词里,词首 kn 的 k 都沉默了。可 Knuth 不一样。他虽然是美国人,但这个姓的 K 要发音,读作 /kəˈnuːθ/,大致像“科努斯”或“克努斯”,后面还要带 θ 的咬舌音。
为了这个 K,还可以讲一个小故事。
Knuth 教授第一次访华前,曾问姚期智先生,自己是不是该有一个中文名字。姚夫人储枫女士给他取名“高德纳”,给他夫人取名“高精兰”,儿子叫“高小强”,女儿叫“高小珍”。一家人都姓高,倒也齐整。Knuth 译成“高德纳”,既有音,也有一点意味。那第一个音若完全不发,恐怕也不会这样译了。
每次想到 Knuth,我都觉得,名字读准只是表面。
真正让人敬重的,是他那种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精神。写程序设计艺术,便真按“艺术”来写;觉得排版不好,便自己造工具;发现支票上的奖励总有人不兑,便把它当成一种纪念仪式。这样的人,在今日这个急匆匆的世界里,尤其显得珍贵。
Feynman
最后说 Feynman。
这是我最喜欢的物理学家。
中文一般译作费曼。这个译名流传很广,也不能说不好。只是若按英文发音,Feynman 并不是“费曼”。我当年亲耳听杨振宁先生念过这个名字。他说的是接近 ˈfaɪnmən 的音,大致像“法因曼”。杨先生是见过 Feynman 的,是和他打过交道的。既然如此,我愿意相信这个发音。
Feynman 这个人,实在太有魅力。
他不只是聪明。聪明人很多。Feynman 的特别之处,是他把物理学的严肃和孩子般的好奇放在了一起。他可以推导量子电动力学,也可以修收音机,可以敲邦戈鼓,可以开保险箱,可以在课堂上把一个深奥问题讲得像刚从生活里捡起来一样。他身上有一种少见的清爽:不装,不端,不把学问当成威严的衣服穿在身上。
我年轻时读《别闹了,费曼先生》,很受触动。
那本书里有许多玩笑,许多怪事,甚至有些地方未必适合拿来做道德范本。可是他面对世界的那种好奇心,真是迷人。一个物理学家若只剩下公式和荣誉,当然也值得尊敬;可若他还能像孩子一样追问“为什么”,还能在一个看似普通的现象前停下来,眼睛里有光,那便更接近我心里喜欢的科学。
所以,我不太愿意把他的名字草草念错。
偶像的名字,总要多用一点心。
其实是在怀念一种态度
写到这里,连我自己也觉得有些跑远了。
原本只是想说几个发音,结果从 Linux 讲到 SUSE,从 Bjarne 讲到 GNU,从 Knuth 讲到 Feynman。中间还夹着 Slackware、\(\TeX\)、C++、自由软件和我年轻时那些不肯睡觉的夜晚。
也许,人到后来,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癖好,背后都藏着一点旧日子。
我之所以愿意为这些发音费劲,不只是因为强迫症,也不是为了显得自己知道得多。若只是炫耀知识,那很轻,也很讨嫌。我更在意的,是一个词、一位作者、一套系统、一种理论,原本都有自己的来处。我们使用它们,谈论它们,受益于它们,总该稍稍停一下,问问它最初是怎样被叫出来的。
这也是一种学习方式。
真正的学习,常常从一点不肯含混开始。一个名字不含混,一个概念不含混,一个公式里的条件不含混,一个实验结论的边界不含混。物理学训练给我的,也许正是这种习惯。世界已经够复杂了,人心也常常够混乱了,若在能够弄清的地方还随手放过,久而久之,许多判断就会松下来。
当然,人不能处处较真。
若处处较真,也会使自己和别人都疲惫。朋友聊天时念错一个名字,我如今多半不会立刻打断。学生报告里偶尔读偏一个词,我也不一定当场纠正。生活需要一点宽容,语言也总会在传播中变形。可是,在自己心里,仍愿意保留一条小小的标准:若有机会弄清,就尽量弄清;若知道正确的来路,就不要故意含混。
这条标准不大,却让我觉得安稳。
有时夜里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开着终端,手指还习惯性地敲着那些老旧命令。Linux、GNU、\(\TeX\)、C++、Feynman,这些名字一个一个从记忆里浮上来,像旧书架上不同颜色的书脊。它们陪我走过很多年,也把我带进过许多真正快乐的时刻。
所以,若有人问我,这些稀奇古怪的发音到底有什么要紧。
我大概还是会笑一笑。
也许真没有多要紧。念错了,程序照样运行,书照样能读,公式也不会因此改变。但把一个名字尽量叫对,像把一本书轻轻放正,像把一件旧工具擦去灰尘。那里面有一点尊重,有一点求真的习惯,也有一点属于旧日读书人的笨拙温情。
我的名字,请尽量不要念错。
我喜欢的人,也请尽量不要念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