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 年后的“重逢” –— 湖边旧影

女儿暑期要去深圳实习。临行前,她像是忽然想把一段还算完整的夏天留住,便闹着要安排一次自驾游。路线最后定在西昌和泸沽湖。

我对旅行向来不算热衷。年轻时忙着读书、做题、写程序,后来又忙着上课、写文章、带学生。许多地方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,真正到了眼前,却常常带着一点迟钝,好像景色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,而我总是来得太晚。泸沽湖也是这样。

上一次来,是二〇一〇年一月。那时我刚到 XHU 不久,年终时学院有个传统,大家自费集体出去玩一次。那一年选了泸沽湖。

说来惭愧,我那时对出门旅游几乎没有经验。该带什么衣服,路上要准备什么,山里的昼夜温差会怎样,统统没有认真想过。冬天的泸沽湖有多冷,我不是在天气预报里知道的,是到了那里以后,用身体知道的。风从湖面吹来,薄薄地钻进衣领,人站在岸边,才发现自己准备得实在不像样。后来不得不借同事的衣服御寒。那件衣服是什么颜色,如今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穿上以后,心里有一点不好意思,也有一点被人照顾后的温暖。

人到一个陌生地方,最先记住的,常常不是风景,而是自己的狼狈。

十三年后再来,季节已经换了。

这一次赶在端午节之后、暑假之前,游人很少。这正合我的性子,或者说,是格外合我的性子。我不怕路远,也不怕地方偏,最怕的是人多。再好的景,一旦被喧哗和拥挤填满,也就失了许多意思。人一多,我会头昏;车一堵,心也跟着窄起来。相反,只要人少,哪怕只是一条偏僻的小路、一个不起眼的村口、一片没有名字的草地,也能让我觉得安静。

泸沽湖这次便是安静的。

车沿着湖边慢慢走,水在一旁展开,远处的山色不急不缓。天很高,云也低得恰好,像是随时会落到湖面上。路边有花,颜色并不浓,却在风里轻轻摇着。偶尔经过村落,屋檐下有人坐着,也不多说话。狗懒懒地趴在门前,马在草坡上低头吃草。这样的地方,人若不急,景也就不急。

我们沿湖走了一圈。

有时候停下来拍照,有时候只是站一会儿。湖水并不总是同一种颜色,近处浅一些,远处深一些,光落下去,又慢慢散开。风从水面过来,带一点湿意,也带一点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那种气息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乡下,也想起人在城市里久了以后,身体里慢慢迟钝下来的部分。原来风声是可以听见的,泥土是可以闻见的,水面上光的变化,也是可以一层一层看见的。

这样的时刻,人会忽然安静下来。

不是因为想明白了什么,也不是因为被某种宏大的美震住了。只是那些平日里浮在心上的事,被湖水和风稍稍压低了一些。手机信号有时不稳,消息进来得慢,反倒使人松了一口气。女儿坐在车里,偶尔说几句话,偶尔低头看手机。她快要去深圳实习了,要到另一个城市,进入另一种生活。做父亲的嘴上不说什么,心里其实知道,一段日子正在悄悄收束,另一段日子也正在开始。

我忽然想起十三年前那张照片。

那一次,也是在泸沽湖边拍的。人站在那里,身后的湖和山都很清楚。那时我刚到 XHU,人生像是换了一个地方重新开始。心里有疲惫,也有一点不肯明说的期待。一个人到了新的单位,总还是会想,或许可以做一点事,或许可以重新把某些问题捡起来,或许可以在新的环境里安顿下来。

这一次,我又站回了那处地方。

同一个人,同一个湖,同一片山水,中间隔了十三年。相机举起来的一瞬间,我有些恍惚。湖水仍在那里,山也仍在那里,风吹过来的方向似乎都没有变。变的是人。头发白了许多,脸上也多了些松弛和倦意。十三年前照片里的那个人,看上去并不年轻得刺眼,却仍有一种尚未完全被消磨的神气。现在再看自己,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伤感,只是觉得时间这东西,真是奇怪。

它走得很快,又仿佛从来没有走远。

有些事,十年、二十年过去,回想起来仍像前两天。某一年搬办公室,某一次开会,某个学生在走廊里问问题,某篇论文改到深夜,某个程序跑出结果时屏幕上的几行数字,都还清清楚楚。可若认真数一数,许多人已经离开,许多事早已过去,许多当时觉得要紧的争执,如今连来龙去脉都懒得再提。

我对自己在 XHU 的经历,始终不太认可。

这话说出来,也许有些苛刻。人生本就不是一张成绩单,不该总拿成功失败来衡量。可是一个人回看自己走过的一段路,总会忍不住问:这些年,我究竟做成了什么?留下些什么?有没有哪一两件事,可以心安理得地说,算是没有白过?

若有人真这样问我,我大概会语塞。

也不是完全没有做事。课上过,学生带过,文章写过,项目做过,还努力做了年轻时就想做的‘改革’。许多琐碎的职责也尽量完成了。可是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出来,似乎又都不够分量。失败远远多于成功,消耗远远多于收获。有些原本想做的研究没有做成,有些计划后来散了,有些关系慢慢淡了,有些坚持也在现实里被磨薄。一个人年轻时总以为,只要愿意认真做事,时间总会给出回报。后来才知道,时间未必这样讲道理。

有些努力只是努力过。

这并不是一句漂亮话,而是事实。你认真走过一段路,未必就能抵达原先想去的地方;你真心对待过一些事,也未必能留下清楚的结果。工作如此,生活也如此。我们常常把过程讲得很高尚,是因为结果实在不便细看。可人到后来,又不得不承认,过程也不是毫无意义。那些没有成形的研究、没有发表的文字、没有得到回声的课堂、没有被记住的日常,也许都在某处轻轻改变过自己。

只是这种改变,很难拿出来证明。

十三年前来泸沽湖时,我还不太懂这一点。那时更容易相信未来,相信自己还有足够时间把事情理顺。十三年后站在同一处湖边,倒没有那么多豪气了。白发在风里显得很真实,身体也更知道疲倦。可是奇怪的是,心里并不完全灰暗。也许正因为湖水太安静,反而让人愿意稍稍原谅自己。

人这一生,哪能处处都交出像样的答卷呢。

女儿在一旁看照片,觉得有趣。她看到十三年前的我,又看看现在的我,大概也会觉得时间在父亲身上留下了很明显的痕迹。可在她那里,未来才刚刚展开。深圳、实习、工作、城市、独立生活,这些词对她来说还有新鲜的光。看着她,我忽然觉得,所谓时间,并不是一条只把人带向衰老的河。它也把一些人带到远方,把一些孩子带成青年,把一些旧日的担心慢慢带成可以接受的现实。

父母看孩子长大,常有一种双重的心情。

一方面希望她走得远,见得多,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;另一方面又会在她真正要走远时,心里轻轻一空。她暑期去深圳实习,其实并不算多么重大的分别,可对我来说,仍像一个小小的标记。她的人生正在向前,而我的许多事情,已经开始更多地向后看。这个差别并不悲凉,只是让人安静。

湖边风大,我们没有站太久。

照片拍完,便继续往前走。车窗外的水面一段一段退后,路旁的花也慢慢远了。那张十三年前的旧照片,和刚拍下的新照片,被放在手机里并排看。两张照片之间,隔着许多我说不清的日子。若要细说,大概会说得很长;若要一句话概括,又似乎怎么说都轻。

古人写“十年一觉扬州梦”,句子太好,后人轻易不敢动。我不过是在 xhu 做了一场长一些的梦,梦里有许多不成器的努力,也有一些尚可记取的温情。如今再到泸沽湖,湖水并不替人评判什么。它只是照着山,照着云,也照着一个两鬓渐白、仍然有些不甘心的人。

傍晚时,光线低下来。

湖面不再明亮,颜色一点点沉下去。远处有人划船,桨声很轻,像在水面上写字,写了又散。我站在岸边,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这次重逢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伤感。也许因为真正伤感的东西,并不在湖边,而在过去那些不能重来的日子里;也许因为人到后来,终于学会不再把所有失意都说成悲哀。

十三年后,我又到了这里。

湖还在,风还在,照片也还在。白发多了些,心事淡了些。那些没有做成的事,仍旧没有做成;那些曾经认真过的心,却也不必全然否定。

回程时,我又看了一眼湖。

水面很静,没有挽留,也没有送别。只是车子拐过弯以后,那一片蓝慢慢退到身后,像一段旧时光,终于被轻轻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