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友的故事 –— 小宋

小宋是我大学同学,比我年长几岁。

他复读过一年,高考分数很好,却来了我们学校读化学。我后来问他,为什么分数那么高,偏偏到这里来。他想了想,说,不知道,也许就是因为一个姑娘吧。

他说得轻,像说一件旁人的事。

刚入学时,我们并不亲近。他住在隔壁宿舍,我每天背着书包,上课,自习,回宿舍,规矩得像还没从中学里走出来。小宋不同。他像是早早厌倦了这些安排,课不怎么去,自习更不会去,多半窝在宿舍里看小说。床上、桌上、枕边,都能摊开一本。人进去找他,他眼睛还留在纸页上,只把手抬一抬,算是招呼。

大一那年,我对他最深的印象,是一节英语听力课。

教听力的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太,那天忽然要点名。没来的,还要写清楚原因。小宋姗姗来迟,衣服也不大整齐。老太太板着脸问,为什么迟到。

室友小丁在旁边替他说:“小宋掉下水道里了,回去换衣服,耽误了。”

教室里一下笑开。

老太太气得脸红。小宋却还是那副不太在乎的样子,做了个鬼脸,说,是真的,天黑,视力不好,没看见窨井盖没了。这个学校后勤,是该整治一下。

那时我只觉得他荒唐。

他后来也说,刚开始看我很不顺眼。觉得我只知道学习,只知道读书,其他什么都看不起。总之,不是一路人。

谁知到了大三,我们忽然熟了起来。

那种熟,也没有什么仪式。大约是某一天说起文学,又说起理想,说着说着,发现对方并不只是表面上那个样子。我这个油田子弟,他这个农村孩子,骨子里竟都有一点不合时宜。我们开始一起喝酒,抽烟,在校园里乱走。谈文学,谈命运,谈爱情,谈姑娘。说到夜深,也未必说出什么结果,只是觉得许多话总算有人肯听。

我也是那时才知道,他为什么来这里。

高中时,他喜欢班上一个女孩。女孩成绩很好,考上了我们学校机械系。他第一次没有考上,便复读一年,第二年无论如何也要来同一所学校。专业是随便填的,能进来就行。

来了以后才知道,那个女孩已经有男朋友。

这话若写在别人的故事里,难免显得俗。可发生在小宋身上,又好像一点也不奇怪。他照样看小说,照样逃课,照样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。只是有时候,会去女生宿舍楼下转一转,远远看一眼。看见了,也不去惊动。看不见,便慢慢走回来。

大四去自贡实习前,他带了点东西去给那个女孩。

正要告别,另一个男生提着一把菜刀冲上来。大约也是为感情的事。那一瞬间,谁都没有准备。小宋赤手空拳迎上去,挡了一下。刀砍在他的手掌上,手筋断了。

我们去医院看他。

他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笑,说,幸好。要是砍到她身上,哪怕命保住,也要破相。

他说这话时,语气仍旧有点吊儿郎当。像是手掌上缠着的纱布,并不属于自己。

我那时年轻,只觉得他荒唐,又佩服。后来年纪大了再想,才知道那种荒唐里有很干净的东西。一个人若爱得笨,爱得不求回报,旁人自然可以笑他。但笑过以后,心里总会空出一点地方。

我们后来常去荷花池边。

池边有几棵树,白天并不显眼,夜里影子落到水里,倒像一幅被水泡开的画。我们坐在那里抽烟。烟点着以后,先亮一下,又慢慢暗下去。小宋说,那个女孩也许从来没有喜欢过他。

说完,他吐了一口烟。

他说,可那又有什么要紧呢。喜欢一个人,又不是因为对方会回报。

我点点头。

那时我们都年轻,还以为自己懂得这种话。其实未必懂。只是那晚的水面很暗,烟在头顶散得慢,我们便都愿意相信,有些东西只要真,就不算亏。


毕业后,小宋分到简阳一个国企。我留在学校读研究生。

最初一段时间,他偶尔一个人回学校来。我们仍旧喝酒,抽烟,聊天。后来有一天,他带来一个女孩。女孩是北大毕业的,在他们厂里做外事翻译。

我开玩笑,说,小宋,你可以啊,这么优秀的女孩,都和你谈恋爱。

他把我拉到一边,小声说,她大概是寂寞,其实没怎么看上我。

他说这话时,脸上没有多少难过,倒像早已替自己把结局想好了。

再后来,女孩闹着要去深圳。

有一次我们在校园里走,他说,如果去了深圳,大概率是要分手的。停了停,又说,人生里的事,哪里是因为你不愿意,就可以不发生的呢。

我一直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样子。

烟在我们头顶绕了几圈,散得很慢。他没有看我,也没有看路,只看着前面某一处并不存在的地方。那时我还不知道,许多人的一生,就是这样从一句轻轻的话里往外走,走着走着,就散远了。


去了深圳以后,联系果然慢慢少了。

后来听说,女孩走了。小宋换过几个单位。再后来,忽然就没有了音讯。

小丁有一天给我打电话,说,到处找不到小宋。这个家伙是不是参加黑社会,被人砍了?

我知道他在开玩笑。

可那天电话里,我没有立刻笑出来。

很多人就是这样从生活里退下去的。不是郑重告别,也不是忽然翻脸。只是一个号码不再拨通,一封信不再有回音,一个名字被人偶尔提起,却没有确切消息。时间一久,连担心都变得没有着落。

我后来常想起荷花池边的那些夜晚。

其实那时的星星未必多,荷花也未必开得好。学校里的池水,白天看去常有些浑。可是到了夜里,什么都被暗色轻轻遮住,烟一点起来,水面便有了别的样子。

小宋坐在旁边,手里夹着烟,衣服松松垮垮,神情还是那副不大肯把世界放在眼里的样子。可一说起那个女孩,声音便低下去。他有时像个浪子,有时又像个孩子。满嘴玩笑,心却放得很重。

那时我们喜欢谈理想,也喜欢谈爱情。

谈得都很笨。

可笨也有笨的好。笨的人不太会替自己找体面的退路。喜欢了,就去同一所学校;人家有了男朋友,便远远看一眼;危险来了,来不及想,就伸手挡一下;要分开了,也只说,人生里的事,不是因为不愿意就不发生。

现在想来,小宋并不是一个适合被总结的人。

他逃课,看小说,迟到,掉进没盖的窨井里,还要怪学校后勤。他也会在一个姑娘的楼下绕来绕去,把一场没有回音的喜欢,过得像自己的事。他手掌上那道伤,大概后来长好了。可我不知道,那条筋恢复得怎样。也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,有没有终于学会少受一点伤。

我只记得很多年前,荷花池边的烟慢慢散开。

他坐在那里,像随时会笑,也像随时会走。

水面很黑。

我们说了许多话。如今大半都忘了。只剩下几句,像烟灰落在衣角,拍过了,仍有一点淡淡的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