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已经很久不看朋友圈,也很少刷短视频了。
不是清高,只是觉得自己的心神越来越薄,经不起那些快进快出的东西折腾。一段视频,十几秒钟,先把情绪点燃,再把判断推到嘴边。看的人还没来得及想清楚,手指已经跟着滑过去了。久而久之,人好像总在被什么东西催促着表态,催促着喜欢,催促着愤怒,也催促着把世界看得越来越简单。
今早,有人发来一个小视频,说是替《天龙八部》里的慕容复“翻案”。
视频的大意是:我们不该嘲笑慕容复。他有理想,有目标,有家国责任,也一直在为复兴大燕奔走。只是最后没有成功而已。若换到今天,他不过是一个创业失败的人。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失败了,就站在成功者的位置上嘲笑他。
这话乍一听,似乎很有一点温情。
毕竟,这些年人们已经习惯了用结果来判断一切。赚到钱,便是有眼光;爬到高处,便是有能力;站在聚光灯下,便自然有一套值得被人学习的逻辑。至于那些努力过却没有抵达的人,常常被一句“失败者”轻轻带过,仿佛他们一路上的坚持、困顿、挣扎和体面,都不再算数。
所以,我并不反对“不以成败论英雄”。
我也从来不愿意嘲笑一个认真努力过的失败者。一个人在尘土里往前走,走到最后没有走通,甚至摔得很难看,只要他没有失掉自己的底线,我心里总是敬重的。世上没有那么多胜利者。多数人终其一生,也不过是在很小的地方,做一点很有限的努力。若只按结果论成败,我们大多数人,大概都不配谈什么人生。
何况,我自己又算什么成功呢。
这些年回头看,做过的事不少,真正做成的并不多。很多年轻时以为理所当然会抵达的地方,后来都没有抵达;许多曾经觉得自己不会妥协的事情,也在日复一日里慢慢退让。若说没有被归入彻头彻尾的失败,已经是生活对我的宽厚。一个这样的人,本不该站在高处,去嘲笑任何一个没有成功的人。
可是,慕容复的问题,不在于他没有成功。
而在于他为了那个所谓的成功,愿意把什么都交出去。
他曾经与乔峰齐名,号称“北乔峰,南慕容”。这个开场何等好看。江湖上有名声,家族里有使命,身边有忠心耿耿的家臣,也有王语嫣那样一心一意陪着他的人。一个人若真能把这份才气、这份出身、这份人心,放在正路上,纵然不能复国,也未必不能活出另一种格局。
可他偏偏走到了另一条路上。
为了复兴大燕,他可以陷害他人,可以认贼作父,可以牺牲身边人的真心。包不同、邓百川、风波恶、公冶乾这些人,原本不是他事业里的工具,而是和他一起在江湖里走过的人。尤其包不同,嘴上常常“非也非也”,性子讨厌,却是个有骨头的人。到最后,慕容复连这样的兄弟也容不下了。
一个人若为了登上某个位置,先把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个个推出去,那么即便真有一天坐上那把椅子,椅子上也只剩一个空壳。
金庸写慕容复,最狠的地方正在这里。他不是没有才,也不是没有努力,更不是没有“理想”。他恰恰是太把那个目标当成唯一的东西了。于是,人的情义、是非、恩怨、体面,都在那个目标面前变得轻飘飘。到最后,他疯了,坐在荒唐的梦里,让几个孩子围着自己山呼万岁。
那一幕并不只可笑,其实也很悲凉。
人若把成功想得太单一,最后很容易把自己也做成一件单一的器物。只剩下一个方向,只剩下一个念头,只剩下一个“我要”。至于这个“我要”从何而来,要用什么代价换,要伤害多少人,要背弃多少旧日的承诺,便都不再细想了。
这才是我不能同意的地方。
一个人失败了,当然不该被嘲笑;但一个人若不择手段,即使失败了,也不能因此获得道德上的宽恕。失败不能自动使人高贵。正如成功也不能自动使人正当。
我们今天太容易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。
看见有人创业失败,便说他是时代的牺牲者;看见有人登上高位,便说他必有过人之处。可是人做一件事,不只看有没有做成,也要看怎么做成。路上有没有践踏别人,有没有背信弃义,有没有为了眼前利益把自己最初相信的东西卖掉。这些东西,平时不显眼,到了关键处,却比结果更能说明一个人。
很多年前,我也喜欢快意的结论。
谁成了,谁败了;谁聪明,谁愚笨;谁识时务,谁不识时务。年轻时读历史,有时也容易被这种干脆吸引。后来年纪渐长,才慢慢觉得,历史并不只奖赏成功者。许多真正让后人敬重的人,在他们活着的时候,未必都得到过世俗意义上的成功。
孔子的一生,算成功吗?
他周游列国,处处碰壁。想行道而不得,想说服诸侯而不成。陈蔡之间,甚至困顿到“七日不火食”。若按今天某些人的标准看,他大概也是一个理想主义失败者:空有学问,没有资源;空有抱负,没有平台;带着一群弟子奔波半生,最后也没有真正改变当时的政治格局。
可是,千百年以后,我们为什么还敬重孔子?
不是因为他赢了谁,不是因为他得到了什么位置,也不是因为他用一场漂亮的胜利证明了自己。我们敬重他,是因为他在困厄里仍然没有放弃“道”。他说“君子固穷,小人穷斯滥矣”。穷困本身并不使人高贵,真正要紧的是,人在穷困中怎样安放自己。君子可以穷,但不能乱;可以不得志,但不能失其所守。
鲍鹏山先生讲《论语》时说过,《论语》全书一万五千九百二十九个字,没有一个“苦”字。
这话我很喜欢。
《论语》里当然有难处。孔子有失意,弟子有困惑,世道有不平,人心有反复。可是,它不把人的处境写成一团怨气。它写“乐”,也写“忧”。“乐”不是享乐,而是人在道中自得;“忧”也不是怨天尤人,而是“君子忧道不忧贫”的那种主动承担。
这和“苦”不同。
苦常常是被动的,是人被生活压住之后发出的声音。忧则不同。忧里面有选择,有承担,有清醒,也有一种不肯把自己放低的自持。孔子不是没有失败,不是没有无奈,也不是没有自嘲。可是整本《论语》读下来,堂堂正正,没有见利忘义,没有背信弃义,更没有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。
这正是它最让人心安的地方。
我们敬重孟子,也是如此。孟子一生到处游说诸侯,许多时候也并不成功。他说话又硬,不肯低头,常常把王侯说得下不来台。按实用主义的标准看,这样的人似乎不够圆滑,不够会做事。可千年以后,我们仍记得他的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”。这几句话并不能保证一个人升官发财,却能在一个人心里立起一根柱子。
诸葛亮呢?
他最后也没有完成兴复汉室的大业。六出祁山,鞠躬尽瘁,最终病逝五丈原。若只看结果,也可说他失败了。可我们为什么仍愿意一遍遍读《出师表》?不是因为他赢得了天下,而是因为在那篇文字里,有一个人对托付、对责任、对知遇之恩的郑重。他明知前路艰难,仍要往前走;明知未必成功,仍不肯负人。
文天祥更是如此。
他没有救下南宋,也没有扭转山河破碎的局面。可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这两句,为什么能一直留在人心里?因为它告诉我们,有些失败不是失败,有些死亡不是终结。一个人在最后关头仍能守住自己的清白,这本身就已经越过了成败。
所以,“不以成败论英雄”这句话,不能拿来替所有失败者开脱。
它真正要说的,不是失败者都值得尊重,而是有些人即使没有得到世俗成功,仍然因为其所守、所行、所不肯为,而值得后人敬重。若一个人为了成功可以无所不用其极,那么他的失败并不悲壮,只是欲望没有得逞而已。
慕容复让我不喜欢,也正在这里。
他并不是一个因为理想太高而被世俗辜负的人。他的问题,是把一个虚幻的目标放得太高,以至于把真实的人都看低了。王语嫣的情意,四大家臣的忠诚,江湖里的道义,到最后都变成了他复国梦里的耗材。这样的“理想”,越说得堂皇,越让人心里发冷。
现实生活中,这样的故事并不少。
有人为了所谓事业,把朋友当梯子;有人为了所谓发展,把承诺当废纸;有人为了所谓机会,把底线一退再退。最初也许只是一次小小的妥协:这次先这样吧,以后再说;这次不得已,下不为例。可人一旦习惯了替自己开脱,就会慢慢相信,所有手段都只是“现实需要”,所有背弃都只是“成长代价”。
到最后,连自己也分不清,当初出发时究竟想要什么。
我有时觉得,我们这个时代最危险的地方,并不是人们不再谈理想,而是理想这个词被弄得太脏了。很多人嘴里说理想,心里想的只是利益;嘴里说奋斗,手里做的却是算计;嘴里说格局,转身便把别人当成可消耗的资源。于是,真正还愿意相信一点美好的人,反倒显得幼稚。
可是,人若完全不相信这些,日子又靠什么支撑呢?
我们普通人活在世上,当然会有许多苟且。要工作,要养家,要应付琐事,要面对自己的无能和时代的压力。谁都不可能时时刻刻活得堂堂正正。我自己也是如此,许多时候想起来,心里都有羞愧。可即便如此,人心深处总还该知道,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不对的;什么是可以退一步的,什么是不能越过去的。
这点知道,很要紧。
它未必能让我们成功,却能让我们在没有成功时,不至于太难看;它未必能让我们免于世俗,却能让我们在世俗里,还留一点不肯完全交出去的东西。
老了以后,我以为自己已经平和了许多。
网上的大多数争论,我现在都懒得参与。别人说什么,笑笑也就过去了。自己的思想本也浅薄,许多问题并无把握,不必处处显得自己正确。只有极少数时候,看到有人诋毁梅西,或者看到某些把底线说成失败者矫情的观点,心里那点旧火又会冒出来,忍不住说几句。
好友笑我,说都这个年纪了,还敢实名对线,确实是老愤青。
我也只好笑笑。
也许吧。年纪大了,按理说应该更圆融,更知道沉默的好处。可一个人若连少年时心里那点东西都完全熄灭了,也未免太可惜。沉默可以是修养,也可以是疲惫;平和可以是成熟,也可以是麻木。这里面的分寸,我也常常拿不准。
我经常想起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。
那时我们还很年轻。志刚、明华、卫东,还有我,几个人坐在小酒馆里。桌子不大,菜也简单,啤酒杯碰在一起,声音清脆。那时大家还没有真正进入社会,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样磨人,也不知道许多理想会在岁月里慢慢变形。我们只觉得前面有很长的路,心里有很多话,世界虽然复杂,但总可以被我们这一代人稍稍变好一点。
我们举杯,说:为了中华强盛而努力。
现在写下这句话,自己都觉得有些脸红。
它太年轻,太郑重,也太不知天高地厚。可那时说出来,并不觉得可笑。至少在那个晚上,我们确实是相信的。相信读书有用,相信努力有用,相信人应该为了比自己更大的东西做一点事。那杯酒里没有功利,也没有算计,只有几个少年人笨拙而真诚的愿望。
后来呢?
后来大家各自散入生活。上学的上学,工作的工作,成家的成家。慢慢知道房子、工资、职称、项目、孩子、老人,哪一样都不是轻飘飘的。志刚有一次说,后来大家都有些不堪了,在世俗的社会里沉沦,为了眼前的名利苟且着。我们追逐着利益,以为这才是成功。但是,我们很后悔。
他说这话时,我没有立刻接。
因为我知道,他说的也是我。
人到中年以后,最怕的不是别人指出自己的失败,而是忽然看见自己已经不太像当初那个人。那个小酒馆里的年轻人,若有一天坐到我对面,看见现在的我,会不会失望?我不知道。也许他会理解,知道生活确实不易;也许他会沉默,觉得我为自己找了太多理由。
这问题没有答案。
但我愿意还记得那杯酒。
记得那杯酒,并不是要把自己重新装扮成少年,也不是要假装这些年没有妥协、没有软弱、没有不堪。只是提醒自己,所谓成功,若只剩下物质结果,便太贫乏了。一个人可以没有实现当年的宏愿,可以在现实里退让,可以承认自己能力有限;但最好不要把当初那点真诚,彻底嘲笑掉。
慕容复最后疯在自己的皇帝梦里。
而我更害怕的,是一个人没有疯,却在清醒中慢慢把自己交给了另一种梦:名利的梦,位置的梦,赢过别人的梦,被人承认的梦。梦里未必有大燕,却同样可能吞掉人的情义和底线。
窗外天色暗下来时,我又想起那段视频。
替慕容复翻案的人,也许本意是好的。他大概只是想说,不要嘲笑失败者。这个意思我赞成。可是我们也要小心,不要因为反对成王败寇,便把所有失败都说成悲壮;不要因为同情未竟之志,便忘了手段和人格同样需要被审视。
世间真正值得尊重的,不只是成功,也不只是努力。
而是一个人在成败之间,仍知道什么不可为;在穷达之间,仍守得住一点体面;在漫长而琐碎的生活里,仍没有完全背叛那个曾经相信过美好的人。
小酒馆早已不在了。
当年碰杯的声音,也散在很远的时间里。可有时夜深,想起那句“为了中华强盛而努力”,心里仍会轻轻动一下。不是豪情回来,也不是羞愧全消。只是觉得,幸好还记得。
还记得,便还有一点重新端正自己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