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二本学生》:教育不能只为会发光的人点灯


一本写教育的书,读过以后,常常会留下几个观点、几组数据,或者一两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。黄灯老师的《我的二本学生》留在我脑子里的,却是一串又一串名字。

她记得这些学生从哪里来,父母做什么,大学几年怎样过,毕业以后去了哪里;后来又走进一些学生的家庭,看他们住过的屋子,看父母劳作的地方,看一个年轻人今天的局促、迟疑和选择,究竟从怎样的生活里慢慢长出来。书里没有刻意制造戏剧性,很多时候只是把一个人的来路和去处安静地放在那里。也正因为如此,读到某些地方,我会把书合上,坐一会儿。

大学教师都见过花名册。

开学时,它是一排姓名;学期结束以后,姓名后面会出现成绩、绩点、排名、及格率;做管理久了,还会再变成升学率、就业率,以及一张张表格和一列列数字。数字当然重要。我做物理出身,更不会轻视数字。没有统计,许多判断就只能停留在印象和感觉上。

可教育有一处始终不能被数字替代:每一个数据点,最后都要由一个具体的人去生活。

黄灯所做的,是把那些被统计数字遮住的人,一个一个重新放回我们眼前。花名册之外,还有家庭的厨房、县城的街道、父母的劳作、学生沉默的饭桌、第一次离家的不安,以及毕业多年以后并不耀眼却十分真实的人生。

我读这本书,比许多读者又多了一层亲近。因为我曾经站在中国高等教育两个很不相同的位置上。

从“塔尖”走到“塔身”

我本科和博士都在国内一所 985 高校完成,毕业后留校工作,后来又有国外学习的经历。那时候所处的环境,学术资源充足,身边聚集着很优秀的教师和学生。大家谈论实验室、论文、学术会议、国际前沿,学生也很早就知道保研、出国、科研训练意味着什么。

后来因为工作的变化,我来到一所通常所说的“二本”高校,做过教学,做过科研,也做过管理。

这种转变,对我认识中国高等教育的影响,比我最初预想的要大。

站在重点大学里看高等教育,目光很容易落在塔尖:最好的学生去了哪里,哪些学科进入世界前列,出了多少重要成果,能不能培养出顶尖科学家。所有这些问题都重要,而且十分重要。一个国家如果没有真正一流的大学,没有一批能够进入科学最深处、走到知识最前沿的人,在今天的世界上很难拥有长久的竞争力。

但到了地方高校以后,才会真正看见塔身和基座。

这里的学生更多,家庭背景更复杂,人生道路也更曲折。有些学生来自大城市,也有很多来自县城、乡镇和农村;有些家庭受教育程度较高,也有些孩子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。有人一进大学就知道四年以后要做什么,也有人读到大二、大三,还说不清自己的专业将通向哪里。

重点大学和普通高校之间的差别,当然有分数上的差别,也有资源上的差别。但真正进入课堂、宿舍、办公室和学生家庭以后,会发现其中还横着许多看不见的沟壑:信息、见识、表达习惯、自我期待、家庭承受风险的能力,以及一个年轻人从小被允许拥有多少次“试错”。

这些东西,高考分数并不能完整地写出来。

我自己也是到了普通高校以后,才逐渐明白,一个人能够从容地谈理想,其实也需要条件。

有些学生从大一开始就准备考证、考研、考公,看上去目标过于现实,甚至有些“功利”。可知道他的家庭以后,你就不太愿意轻率地用这个词。别人可以用几年时间寻找兴趣,他要先想毕业以后能不能尽快找到工作,能不能让父母少操一点心。别人换一个方向,代价也许只是多走半年;对另一些家庭来说,一次选择失误,就可能意味着很长时间的经济压力。

当你把这些背景重新放回一个学生身上,对“上进”、“懒惰”、“理想”、“功利”这些词,都会多一点谨慎。

2014 年,我说过一段并不讨喜的话

2014 年,在一次全国理科教育年会上,我代表当时所在的普通高校发言。台下有不少 985、211 高校的领导和专家。

我说,中国绝大多数大学生并不在重点高校,90%以上的大学生来自各种普通高校。如何真正把这些年轻人培养成人、培养成社会需要的有用人才,是中国高等教育绕不过去的使命。

当时有些领导并不赞同我的说法。

他们的理由并不难理解:资源有限,应当把更多力量集中到高水平大学,用于拔尖人才培养和原创研究。直到今天,我仍然认为这个判断有它的道理。做了这么多年科研,我非常清楚基础研究的重要,也知道真正的科学突破需要怎样长期而昂贵的投入。国家需要一批世界一流大学,也需要最优秀的年轻人去做那些最困难、最前沿、短期甚至看不到回报的事情。

所以,我从来不认为关心普通高校,就意味着轻视精英教育;也不认为强调教育公平,就必须把不同学校办成一样。

问题在另一个层面。

一座山峰能不能高高耸立,当然值得关心;可一片山系是否坚实,并不只由最高的那一个峰顶决定。

十多年过去,我反而比当年更确信这一点。

我们讨论一个国家的大学教育,常常喜欢看最耀眼的部分:有多少学生进入世界名校,有多少论文发表在顶尖期刊,有多少人获得国际奖项,有多少学科进入前列。这些指标能告诉我们国家知识生产的高度,却很难单独告诉我们一个社会受教育程度的底色。

而社会真正每天运转起来,依靠的是更多普通的专业劳动者。

中小学里的老师,医院里的医护人员,企业里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,实验室里的实验员,工厂里的管理者和骨干,社区工作人员,基层公务人员,以及各行各业无数受过大学教育、认真做事的人。他们未必在新闻里出现,也很少成为“杰出校友”,却构成了现代社会最广大、也最稳定的专业中坚。

一所普通高校今天怎样教学生,几年以后,就会进入一个县城的学校、一家医院、一间工厂、一家企业和一个社区。

教育的影响,往往就是这样慢慢散开的。

一个社会的科学素养,不能只靠少数科学家

我尤其关心普通高校,还有一个很个人的理由:我是学物理的。

科学研究做得久了,人会越来越清楚,科学并不只是一套知识。它首先是一种对待事实的态度。

面对一个结论,我们会问证据是什么;看到两个现象同时发生,会警惕它们是不是仅仅相关,而并非因果;测量得到一个数字,会关心误差和适用范围;实验结果和预期不一致,也不能因为“不好看”就把它丢掉。科学训练的珍贵之处,恰恰包括了承认边界、容忍不确定、尊重事实,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坦然说一句:“我不知道。”

一个国家当然需要顶尖科学家。他们可以把人类认知的边界向前推进,可以解决那些最困难的问题。

但少数科学家不能替整个社会思考。

一个社会是否尊重证据,是否能够分辨事实和传言,是否理解专业判断有条件、有边界,是否愿意在喧闹的信息中多停几秒,不急着被情绪带走,这些都不会只发生在科学院和大学实验室里。

它们发生在每一天。

一位中学教师怎样向学生解释一个科学问题;一名工程师面对安全隐患时,是坚持规范还是觉得“差不多就行”;一个基层管理者面对一组不理想的数据,是如实报告还是先想办法让表格好看;一个普通人看到耸动消息,会不会先问一句“来源在哪里”。

这些细小的选择,慢慢组成一个社会的理性水位。

而今天坐在地方高校教室里的年轻人,几年以后恰恰会走到这些位置上去。

因此我始终觉得,普通高校的教育质量,关系的不只是某一批学生的就业,也关系着整个社会的科学素养、职业伦理和日常秩序。顶尖大学决定一个国家能够走多高,数量庞大的普通高校,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这个社会站得稳不稳。

二者并不互相排斥。

中国的进步既需要那些仰望星空、能够打开未知之门的人,也离不开千千万万把脚下事情做好的人。

“生源不好”,不能成为教育的结论

刚到普通高校工作时,我自己也有过不自觉的比较。

重点大学的学生通常基础较好,阅读面广,表达也更主动。课堂上一个问题抛出去,很快有人接住;实验室里遇到陌生任务,他们也比较习惯自己查资料、找文献、找老师讨论。许多学生在大一、大二就知道研究生、实验室、学术会议、留学申请分别意味着什么。

到了另一种课堂,情形会很不同。

有些学生很少举手,不知道怎样向老师提问;有人课后在办公室门口徘徊很久,最后仍然没有敲门;有人不知道去哪里找一本专业书,也不知道给老师写邮件该怎样称呼、怎样把问题讲清楚。还有一些学生,对未来的理解很朴素:先把毕业证拿到,再找一份稳定的工作。

如果只看这些表面,很容易得出几个结论:基础差,不主动,缺少理想,生源不好。

可在普通高校待得越久,我越不愿意轻易说这几个字。

有的学生不问问题,并不意味着他没有问题。他过去的成长经验也许一直在告诉他,老师是权威,不能轻易打扰。有人不会规划大学生活,是因为家里从来没有人上过大学。父母能给他的建议只有一句:“好好读书。”至于怎样找导师、怎样申请实习、读研究生意味着什么,他们确实不知道。

这不是父母不关心孩子。很多时候,恰恰是太关心,只是没有相应的经验。

还有一些学生,高中以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考试。到了大学,突然被要求“自主学习”、“发展兴趣”、“规划人生”,他一时无所适从并不奇怪。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走进大学时,不可能把此前十八年的生活留在校门外。他带着家庭、城乡、基础教育、经济条件、自信心和成长经验一起进来。

教师当然不能把一切归因于环境。那样会把年轻人自己的选择和努力一笔抹去,也会形成另一种轻视。

但把所有差异都解释成聪明或不聪明、努力或不努力,同样太省事。

我越来越觉得,教育中一个很危险的习惯,就是把学生的起点当作我们的结论。

“生源不好”尤其是一句方便的话。

学生考试成绩不理想,可以用它解释;课堂不活跃,可以用它解释;考研率不高,也可以用它解释。说久了以后,仿佛高考那一次排序已经把学生的潜力、大学四年的可能,以及一所学校的责任全部预先写好了。

可若真是如此,大学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?

大学教育总要产生一些改变。

如果一个学生十八岁进校时基础一般,四年以后仍旧只是“基础一般”;进校时不知道怎样学习,毕业时仍然不知道;进校时不敢表达,毕业以后依旧不能把一个问题说清楚——那么学校无论写了多少总结、拿了多少指标,都应该认真问问自己:这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我更愿意用“增量”看一所大学

我越来越愿意用“增量”来理解教育。

这个词很普通,却比许多宏大的口号更接近我心里对大学的期待。

一个孩子十八岁进校时基础并不突出,见识也有限。四年以后,他有没有多读几本真正重要的书?能不能把一个复杂的问题讲清楚?面对一种听上去很有道理的说法,会不会先问证据?做实验时,数据不好看,他是否知道不能随意修改?做一件事出了差错,他能不能承担责任,并且回头查找原因?

他是否比四年前更有能力,也更有分寸;更愿意理解别人,也更知道自己的边界;既有谋生的本领,也保留一点对知识的尊重和对他人的善意。

这些变化,有些能写进成绩单,有些写不进去。

对普通高校而言,这样的“增量”尤其值得珍惜。

重点大学的教师,可以带着基础很好的学生很快走到学科前沿。普通高校的教师,有时面对的第一件事,是帮助一个学生建立“我也能学会”的信心;让一个从来不敢提问的学生第一次把手举起来;让一个习惯等标准答案的学生,愿意在草稿纸上自己走完一段推理。

这两种教育工作都重要,也很难放在同一把尺子上衡量。

遗憾的是,我们今天评价大学和教师时,常常只有少数几把尺子。

论文、项目、平台、帽子、排名,当然重要。大学如果离开科研,知识就会逐渐失去生长的能力。我自己一生做科研,不可能主张大学不重视学术。

可一所地方大学如果最后只学会用研究型大学的尺子衡量自己,它最容易忽略的,恰恰可能是自己最该做好的事情。

一位教师花几年时间,让几十个原本对专业茫然的学生真正入门;让他们能够独立学习,能够遵守专业规范,能够毕业以后成为可靠的工程师、教师、技术人员。这样的工作很难变成轰动性的成果,在一些评价表上也不耀眼。

可它并没有消失。

几年以后,它会进入几十个家庭,进入几十个岗位,再通过这些学生影响他们的同事、孩子和身边的人。

教育有时很像水。真正重要的部分,并不总站在最显眼的地方。

“有教无类”,难的是后两个字

《论语》里有四个字:“有教无类。”

我们今天读来很熟,甚至容易觉得平常。可做教师越久,越知道这四个字很难。

人天然容易喜欢聪明的学生。

一个问题讲一遍就懂,布置一点任务便能举一反三,讨论时眼睛发亮,甚至老师只说半句话,他已经知道后半句是什么。教这样的学生,教师很容易得到即时的成就感。

真正考验耐心的,是另一种时刻。

一道题讲了几遍,学生仍然绕不过去;实验做错了,原因其实前一天刚刚讲过;课堂提问以后,一屋子人低着头,没有人回答;布置一本书,过了一周再问,很多人只读了开头几页。

我自己也并不总能保持耐心。

有时忙,有时急,有时科研和管理事务叠在一起,也会因为同一个问题解释了几遍仍然没有效果而烦躁。年纪渐长以后,我反而更愿意承认这些局限。教师不是圣人,也不必把自己想成可以改变所有人的人。

我们改变不了一个学生的家庭,改变不了他十八岁以前形成的全部习惯,也无法替他抵挡毕业后的就业压力和人生中的风雨。

教师的力量确实有限。
可它又没有小到可以忽略。

一句“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”,也许会让一个一直觉得自己“不够聪明”的学生第一次确认:原来我的疑问值得被认真听见。

一次认真批改,也许会使他知道,写作和思考可以严谨到什么程度。

一次实验失败以后,老师没有先批评,而是陪着他重新看原始数据、检查仪器、寻找原因,也许很多年以后,他在工作中面对一次真正的失误,会下意识地先保存证据、查找原因,而不是想着如何掩饰。

对教师来说,那可能只是一节普通的课、十分钟谈话、一本顺手递过去的书。

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,却可能留下很久。

杜甫写春雨:“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。”这句诗用于教育已经太多,甚至显得有些陈旧。可教书久了,我越来越懂“无声”两个字。

教育真正发生的时候,常常没有掌声。

学生毕业以后也许多年没有消息,教师甚至不知道自己当年说过的某句话究竟有没有作用。偶尔十几年以后收到一封邮件,对方提起一件自己早已忘记的小事,才会忽然意识到,当年无意间播下的一粒种子,原来在很远的地方发过芽。

这种时刻不多,却足以让一个老教师觉得,许多看上去寻常的工作并没有白做。

我们是不是把“成才”理解得太窄了

《我的二本学生》还让我重新想了很久“成才”这两个字。

我们的教育太熟悉筛选。

从小学到中学,从中考到高考,从本科到研究生,再到就业,一个人不断被放在不同的刻度上比较。排名有它的必要,竞争也不可能被取消。一个现代社会需要选拔,也需要专业分工。

可如果一个年轻人从十八岁开始就相信,只有进入最前面的那一小部分才算成功,那么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,生活还没有真正开始,就已经被写上了某种失败感。

这恐怕不是教育应当带给年轻人的东西。

这些年在普通高校,我见过很多学生后来并没有成为通常意义上的“精英”。

他们没有耀眼的头衔,不会进入学校的杰出校友榜,也很少有人在媒体上写他们。有人做了一名普通中学教师,有人在企业里做技术,有人考进基层单位,有人回到家乡,守着父母,过自己的日子。

多年以后偶尔听到他们的消息:工作认真,家庭安稳;对父母尽心,对同事厚道;遇到事情有自己的判断;做技术不肯在数据上作假;面对一点得失,也不至于失去做人的分寸。

我常常觉得,这样的人很好。

我们当然需要杰出的科学家、企业家、工程师、艺术家,需要那些能够把一个领域带到更远处的人。但一个正常而有韧性的社会,也必须有大量可靠的普通人。

“可靠”这个词看上去不够耀眼,我却越来越珍惜它。

一个医生愿意认真对待普通病人;一个教师不轻易放弃班上那个反应最慢的孩子;一个工程师在没人监督时仍然遵守规范;一个基层干部面对群众时愿意把话说清楚;一个年轻人在利益面前知道什么不能做。

这些品质不会频繁登上热搜,却决定了我们每天生活在怎样的社会里。

大学如果能够让一个年轻人获得谋生的能力,同时保留人格的尊严、理性的习惯、专业的责任和对他人的善意,这样的教育怎么会平凡?

走了一圈以后,我重新理解了“精英教育”

我从 985 高校一路读到博士,毕业后留校,又到国外学习工作,后来再到普通高校。人生绕了一个圈以后,我对“精英教育”反而有了和年轻时不太一样的理解。

一个人能够得到比较好的教育,当然离不开自己的努力。

但年纪越大,越知道其中还有许多别的东西:家庭的支持、老师的帮助、学校的平台、时代的机会,以及一些我们自己也说不清的偶然。

回头看,一个人在二十岁时站在哪里,并不完全是个人意志的结果。

因此,拥有更多机会以后,最不应该增长的东西,也许就是对他人的优越感。

如果好的教育最后只是让一个人更熟练地证明自己比别人优秀,却越来越难理解那些起点普通、走得慢一些的年轻人,那么这种教育给我们的东西恐怕还不够完整。

真正成熟的精英教育,应当使人有能力走得更远,也有能力看见更多的人。

一个真正受过良好教育的人,应当知道自己的幸运里有哪些是努力,哪些是别人托举,哪些只是时代恰好给了机会。这样的认识不会削弱个人奋斗的价值,反而会让人多一点谦逊,也多一点责任。

所以我并不赞成把“精英”和“大众”简单放到对立面上。

最好的大学当然应该培养最杰出的人才,而真正好的精英,也不应只关心自己所在的塔尖。他们有能力、有资源、有更宽的视野,更应知道塔身和基座的重量。

教育最后教给一个人的,如果只有竞争,没有理解;只有成功,没有责任;只有向上,没有回望,那么“受过良好教育”这句话,多少还缺了一点东西。

十多年过去,我仍然相信当年的判断

2014 年那次发言,转眼已经过去十多年了。

如果今天再让我站到同样的讲台上,我大概不会像当年说得那么急,语气会缓一些。经历得越多,人越知道一个复杂的教育问题,很少有一句话能够说完。

但我仍然愿意保留当年的基本判断。

中国当然要有能够走到世界科学前沿的大学,要有最优秀的学生去做最困难的研究。国家竞争到了今天这个阶段,我们没有理由降低对高水平大学和原创科学的期待。

与此同时,那些散布在无数普通高校里的年轻人,也同样值得被认真对待。

他们值得一堂认真准备的课,值得一个问题被耐心回答,值得一次实验失败以后有人陪他重新找原因,值得在第一次做得不够好时仍然有再来一次的机会。

更值得有人告诉他们:一次考试划定了你暂时进入哪所学校,却没有把你的一生划定。

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很普通。可对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来说,它有时并不普通。

高考以后,我们太习惯按学校给学生分类:985、211、双一流、一本、二本……标签简单、清楚,也方便社会识别。标签当然有现实意义,学校之间也确实存在差异。

但教师如果只看见标签,就很容易忘掉教育真正面对的是人。

一个学生可能基础一般,却有很强的责任心;可能不善表达,却肯下笨功夫;可能进校时什么都不懂,四年以后却成为一个踏实可靠的专业工作者。人的成长从来不像排行榜那样整齐。

黄灯把花名册上的名字,一个个写回了生活。

我合上书,也会想起自己这些年教过的许多学生。

有些面孔已经模糊,有些名字也记不全了。偶尔在旧电脑里翻到当年的成绩表,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,会停一下: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,过得怎样。也许在某座城市的办公室里加班,也许已经回到县城,也许刚下课,正在收拾讲台上的粉笔;也许生活并没有当年想象得那么顺利,但总算把自己的日子一点点安顿下来。

对教师来说,学生毕业以后,大部分人生我们其实看不见。

我们能参与的,不过是其中很短的一段。

正因为短,才更需要认真。

《礼记》里说:“教学相长。”年轻时读这四个字,容易把它理解成教学方法。教书几十年以后再看,会觉得它还有另一层意味:学生也在一点一点改变教师。

他们让我们知道,聪明之外还有坚韧,成绩之外还有来路,成功之外还有体面;让我们承认,世界上有许多人生并不耀眼,却依然值得尊重。

夜里从校园走过,我常常还能看见年轻人抱着书,从路灯下面匆匆走过去。有人赶着去自习,有人刚从实验室出来,有人边走边低头看手机。再过几年,他们就会散到很远的地方。

他们中的绝大多数,也许终其一生都不会成为耀眼的人。

这没有什么不好。

一个社会不可能由少数明星构成,一所大学也不该只记得那些后来最成功的学生。更多人的人生,是在普通岗位上把事情做好,把家照顾好,对别人保留善意,遇到该坚持的时候不退让,遇到不懂的事情愿意学习。

这样的生活,本身就有价值。

而我们做教育的人,原本就不该只为那些会发光的人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