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上无事,便继续读 iPad 里的电子书。
手指在屏上一划,翻到徐百柯的《民国那些人》,心里先是微微一笑。这几年,民国人物似乎格外热。书店里常能见到这类封面,标题多半带一点旧气,也带一点今日人的怅惘。家里床头也放着几本,《原来如此》、《西南联大回忆录》、《民国往事》,都曾断断续续翻过。
起初读时,确有一种新鲜。那些名字从课本、传记和逸闻里走出来,忽然有了衣褶、声息和脾气。可是看得多了,也不免生出一点迟疑。怀旧一旦成了风气,旧人便容易被摆成器物;风骨一旦被反复贩卖,连风骨本身也显得轻了。
张发财的《一个都不正经》,第一次看,觉得机锋俏皮,颇有些打破正襟危坐的快意。再看,却觉出一点粗糙来。历史当然可以有轻笔,有闲笔,也可以有俏皮话;只是那些人真正在世间走过,哭过、忍过、负重过,岂能总被压缩成一小段聪明话。一个人的一生,若只剩下可供转发的几句趣闻,未免太薄。
所以翻开《民国那些人》时,我的第一反应,并不算好。心里暗想,大约又是一本趁风而来的书。
尤其前面竟列了七篇书评。车窗外的光一晃一晃,屏幕上的字也跟着有些浮。我一篇篇翻过去,越翻越有些不耐。一本书若真有分量,何必先请这么多人来扶它上马。到了第七篇时,心里几乎已经定下规矩:若后面还有书评,便就此关掉。
幸好,只有七篇。
再往后,终于到了正文。
也幸好,我没有在前面停下。
那些大师们啊,真是令人心向往之。许多年里,我常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念头:若能为他们牵马、拎包、端茶、磨墨,已是幸事。并非一定要自己也说出什么高论,只愿在一旁静静听着,看他们如何说话,如何沉默,如何在时代的风雨里保住一点人的尊严。
也许正因为对眼前许多文人的轻浮与热闹感到厌倦,才更愿意向旧日回望。回望并不全是逃避。有时候,人只是想知道,在更艰难、更逼仄的年月里,是否也曾有人把学问、气节和人心一并护住。若有,便觉得今日的灰暗也不至于全无参照。
读到冯友兰写雄文以抗辩,后来却终于与金岳霖抱头痛哭,心里忽然一沉。
那不是简单的感动。一个受过学术训练的人,本该谨慎,不轻易把眼泪交给一段文字。可是有些场景,确实会越过判断,先抵到人心里。两个读书人,平生以理性、学问和自持立身,到最后竟只能抱头而哭。那一哭里,有文章不能尽言的东西,有时代重压下人的无力,也有不肯完全屈服的一点清明。
书中引到那段文字:
“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天道并行而不相悖。 小德川流,大德敦化,此天地之所以为大。斯虽先民之恒言,实为民主之真谛。 联合大学以其兼容并包之精神,转移社会一时之风气,内树学术自由之规模,外来民主堡垒之称号,违千夫之诺诺,作一士之谔谔,此其可纪念者三也。”
读到这里,车还在往前走。
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退去,车厢里有人说话,有人打盹,有人低头看手机。我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。它并不新奇,也不艰深,却有一种端正的力量。那种端正,不是摆出来的姿态,而是人在大风里尽量站直时,衣襟被吹出的形状。
所谓大师,也许不只在学问大。学问大而人轻,终究还是轻。真正使人多年以后仍愿意低头敬重的,是他们在身处浊流时,还肯为一点清白、一点自由、一点学术的尊严,留下几句不肯含混的话。
我先前对这本书的轻慢,到这里便悄悄收回了。
一本书前面堆了七篇书评,固然使人不快;可正文若真能把人带到这些旧人的身边,前头那些热闹,也就暂且原谅罢。人有时也该承认,自己的第一判断未必总是可靠。科学训练教人看证据,读书亦如此。不能因一个俗气的门面,便断定屋里没有清风。
车到站时,我合上 iPad,屏幕暗下去,只剩下自己的影子淡淡映在上面。
那几句文字还在心里。冯友兰与金岳霖的那一哭,也还在。多年以后,我们隔着纸页回看他们,似乎什么也帮不上,只能在一辆普通的车上,稍稍坐直一点,把轻慢收起,把敬意放回原处。
哭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