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早读新语丝,大约是在二〇〇〇年前后。
那时网络还不像后来这般拥挤,一篇文章要找到,也未必伸手即来。我常常要请唐博士帮我寻些文章。屏幕的光不亮,字却清楚。一篇篇读下去,只觉得那种文笔真是少见:干净、锋利,逻辑一层一层推进,没有虚张声势,却能把许多含混的东西剥到骨头上。
那时候我已是学物理的人,也有博士学位,却常常在读完之后生出一点惭愧。许多科学常识,原本并非不知道;许多判断真假、辨析证据的方法,也并非从未受过训练。可是在他的文章里,那些东西忽然变得更明亮,更有筋骨,也更能抵达人心。仿佛一件旧仪器,被人重新擦拭过,刻度仍是原来的刻度,却能让人再次看见它为什么可靠。
后来事情多了,新语丝去得少了些,但舟子的文字和言行,仍旧断断续续看着。
他这些年做的事,旁人说起来容易,真要一个人长久去做,却并不容易。容不得假,容不得欺,容不得那一点点看似无伤大雅的含混;在人群都愿意绕开的地方,他偏偏走过去,把灯举高一些。这样的性情,未必讨喜,也很难周全。可我心里一直敬重。
人有时也会近于迷信。看他一件一件地打假成功,久而久之,当他又与谁论辩起来,我心里常先偏向他一边。对一个做物理的人来说,这并不是好的习惯。我们受的训练,本该先看证据,再作判断;本该警惕自己的预设,警惕情绪比事实先到场。可那一种信任,确实已经在心里形成。每次我也仍会去看材料,去辨逻辑,去想有没有反例,只是最初那一瞬间,我知道自己已经先站近了他一些。
春节时,他与韩寒的论战刚起。一帮朋友在家中谈起此事,杯子放在茶几上,水汽慢慢散开。我说,凭我这些年对舟子的了解,他若出手,大约不会没有准备;对方最好的办法,恐怕是不急着说话。朋友们不以为然,也并不奇怪。那时事情还未展开,谁都只能凭各自所见作判断。后来局面一步步走到今日,我只能说,舟子没有辜负我当初的信任。至于我这样一个普通读者的信任,对他当然无足轻重;可是于我自己,却是一次并不轻的确认。
舟子打假的人里,有我原本不喜欢的,也有我曾经颇有好感的。
李开复、罗永浩,都曾是我愿意读、愿意听的公众人物。最初看见舟子批评他们时,我也有过迟疑。人总有自己的偏爱,哪怕以为自己理性,也难免在心里替熟悉的那一方多留一点余地。所以那几次,我反而更认真地看双方文字,更小心地比对证据。有时心里还隐约担心:若舟子这次打错了,我会不会失望。
后来事实一层层显出来,我又一次觉得,一个人长久坚持实事求是,并不只是态度问题,也是一种艰难的自我约束。开复后来能够认错,这使我仍觉得他有可敬之处。至于老罗,终究让我失望了些。失望并不全在输赢,而在面对证据时,一个人如何安放自己的体面。
这些年,舟子揭出的许多人和事,也使我对这个世界多了些不那么轻易的认识。
他的书,我几乎都买了。有时自己也觉得好笑:许多科学知识明明知道,却仍像需要他再教一遍。也许不是知识本身,而是他把知识放在现实之中,把科学精神放在人的欲望、名利和谎言面前,于是那些原本写在教科书里的东西,忽然有了重量。
我常在课堂上感叹,中国学生缺少科学的逻辑训练。每接一班新同学,我总要讲什么是科学,什么不是科学,怎样辨别证据,怎样警惕伪科学。讲的时候很认真,讲完也知道收效未必有多少。学生们点头,记下几句,考试之后,又各自被更大的潮水带走。于是越发觉得,像舟子这样的人,在当下中国是难得的。
前些天在另一所大学里,遇见一个八九年前教过的学生。他说还记得当年我给他们讲物理,也讲过一些科学道理。那时他还是本科生,如今博士快要毕业了。站在校园的一角,风从树叶里过去,我忽然有些欣慰。一个小人物做过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事,隔了这么久,竟也会被人记得。由此再想舟子这些年所承受、所推动、所坚持的,便更觉不易。
这两天,看见南方系的文章,也看见许多人或明或暗地围攻他,我心里很难过。
这种苦,外人说起来总轻。误解、讥讽、谩骂,一层一层落到身上,若换作我自己,未必扛得住。人到中年,已知道意气不能当饭吃,也知道许多正直的事,并不因为正直就会得到善待。有时候,一个人走在暗处,并不是不知道前面冷,也不是不知道身后无人,只是他若不往前走,那盏灯就落在地上了。
我大学时留下过一本书,题作《绝望的反抗》。许多年过去,书页旧了,纸色也暗下来,却一直没有丢。现在想起舟子,常觉得他也像是在做这样的事。也许他并不自认为悲情,也不需要旁人替他加上这两个字。可是那种孤身而行的身影,总让人觉得心里发紧。
一个孤傲的人,承受这样的苦与误解,实在难为他。
我能做的事很少。既不能替他挡去什么,也不能使那些喧哗稍稍低下去。只能在自己的博客里,写下这一点文字。也许没有几个人看见,也许看见了也不过随手翻过。可写下来,于我自己,像是在夜里把一盏小灯重新拨亮。
方先生,节日快乐。
感谢你。
2012 年端午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