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我常常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世界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。
那时候还没有今天这样多的选择。一个孩子放学回家,写完作业,剩下的时间很长,长得仿佛可以一直延伸到黄昏以后。家里没有太多可以消遣的东西,我便把能够找到的书一本一本翻出来看。那些书页有的已经发黄,有的边角卷起,有的甚至不知道在谁手里辗转过多少次。
八十年代,正是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流行的时候。那时候的孩子,大概很难不被那些江湖吸引。我也一样。
十五部金庸小说,我几乎每一本都反复读过许多遍。有些段落,熟悉到多年以后仍然能够想起其中的语气。那些刀光剑影、山河风雨、恩怨离合,慢慢进入了一个孩子的心里。现在回头看,武侠小说给我的并不只是故事。它让我第一次知道,人的一生,除了世俗眼中的成功与失败,还有一些更隐秘的东西:选择、坚持、孤独,以及一个人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。
其中有一本书,对我的影响格外不同
《白马啸西风》
后来很多人说,这并不是金庸作品中最重要的一部。它篇幅不长,人物也不像其他小说那样有波澜壮阔的命运。但一本书的意义,从来不只在文学史上的位置。对于一个少年而言,它在某一个时刻抵达了他的心里,那便足够了。
我还记得,那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省下来的零花钱买书。
那时候的钱很珍贵。一个孩子能够积攒下一点零花钱,并不是为了买什么玩具,而是走到街边书摊前,小心翼翼地挑一本自己喜欢的书。那是一本并不精致的盗版书,纸张粗糙,印刷也谈不上好,但在我的眼里,它大概比后来许多装帧精美的书都要珍贵。
因为那里面住着一个姑娘
李文秀
多年以后,我已经记不起很多武侠小说里的细节。许多人物的名字、许多江湖恩怨,都随着时间慢慢淡去了。可是李文秀一直留在那里。
她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光芒四射的侠客。她没有改变天下的力量,也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。她只是一个姑娘,带着自己的善良、孤独和一点点无法安放的心事,在那个辽阔的西域天地间走过。
小说最后那句话,我记了很多年:
“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,可是我偏不喜欢。”
小时候读到这里,只觉得这句话很特别。
后来才慢慢明白,一个人真正的成长,也许就是逐渐知道,世间有很多“很好很好的”东西,却未必是自己想要的。
有些路,别人走得很好。
有些位置,别人坐得很稳。
有些答案,所有人都告诉你是正确的。
可是,当一个人安静下来,问问自己的心,却发现那里并没有回应。
那时候,我还不知道,这句话会影响我的一生。
求学的时候,我对很多大家都追逐的东西并没有太大兴趣。这并不是因为清高,更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。只是很奇怪,有些东西明明很好,大家都说值得拥有,可我偏偏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望。
后来参加工作,也是如此。
我曾经在大学里当老师。那几年,我喜欢背着一个双肩包,在校园里慢慢走。新校区也好,老校区也好,那些不太有人注意的小路、角落、树荫下的长椅,似乎都留下过我的脚步。
有时候,我走得太像一个学生。
以至于常常有不认识的年轻人迎面走来,问我: “同学,请问某某地方怎么走?”
我通常会愣一下,然后笑着给他们指路。
这样的时刻,反而让我觉得有一点温暖。
大学里当然也有很多大家认为重要的事情。职称、项目、资源、各种可以衡量一个人工作的尺度,我并非完全不懂,也不是没有想过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那些东西总不能让我真正安定下来。
我更想做一点实际的事情。
可是,到底什么才是实际的事情?
那时候我并不知道。
人最难面对的,也许不是失败,而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。
后来,我换了一所大学,开始承担管理工作。
刚开始也有过新鲜感。新的环境,新的身份,新的责任。人总是容易对未来抱有一点期待。
可是三个月之后,那种新鲜慢慢退去。
我发现,那条许多人眼中的康庄大道,走在我的脚下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合适。
不是道路不好。
只是鞋子不合脚。
那个少年时代从李文秀那里听来的声音,又一次在心里响起来:
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,可是我偏不喜欢。
我曾经几次想辞职。
身边的人劝我,说现在的位置难得,说再坚持几年,也许会有不同的收获。这样的劝告当然都是善意。我知道他们是在为我考虑。
可是一个人如果每天都在远离自己,时间久了,连自己都会感到陌生。
我最终还是离开了。
辞职以后,并没有立刻找到所谓的人生答案。
相反,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处在一种漂泊的状态。
人到了某个年纪,反而不容易承认自己的迷茫。年轻的时候迷茫,可以说是在寻找未来;后来再迷茫,就需要面对一个问题:是不是走错了路?
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。
什么才是真正想做的事情?
什么才值得用剩下的时间去投入?
我没有马上得到答案。
人生有时候像一间旧屋子,灯亮着,却不知道开关在哪里。你只能一点一点摸索,在墙壁上寻找那个隐藏的位置。
直到去年年底,我忽然有了一种明白。
原来,我一直想做的事情,是当一名老师。
这个答案其实并不新。
二十多年前,我已经站在课堂里。
那时候学生评教,我曾经得到过很好的评价。可是年轻的时候,并没有真正理解那意味着什么。我只是觉得,那是一件顺其自然的事情。
后来走远了,才发现,那些年轻人的信任,其实是一份很珍贵的礼物。
我曾经有些后悔。
如果那时候,我能够更用心一些,能够花更多时间和学生交流,能够把自己对科学的理解、对物理世界的好奇,更多地传递出去,也许会留下更多温暖的痕迹。
但人生不能重来。
好在,有些事情虽然迟到了,却并不算晚。
我现在仍然愿意做一名老师。
只是课堂换了地方。
不一定有固定的讲台,不一定有正式的铃声,也不一定有一群整齐坐在面前的学生。
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我讲一点科学,愿意和我讨论一点问题,愿意在某个下午因为一句解释而对世界多一分兴趣,那么教育这件事,就还在那里。
我常常觉得,自己大概还是一个读书人。
读书人的路,也许本来就不该只有一种样子。
有些人走向更高的位置,有些人获得更多认可,有些人在世俗意义上取得很大的成就。
这些当然都很好。
只是我终于明白,我想要的并不是那些。
我想做的,只是在有限的时间里,把自己知道的一点东西告诉别人,把自己曾经从书本和世界里得到的光,轻轻递出去。
多年以后,再回头看那句“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,可是我偏不喜欢”,我忽然觉得,它并不是一句拒绝。
它更像是一种寻找。
一个人在漫长的人生里,需要不断告别那些看起来正确的答案,直到最后,遇见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问题。
而我花了很多年,才终于找到它。
说来也有些奇妙。
一个少年时代读到的故事,一个遥远西域里的姑娘,一个并不惊天动地的结尾,竟然陪着我走了这么远。
我当然不会把人生归结于一本书,也不会把一个文学人物当作现实中的答案。
只是有些相遇,本来就很安静。
它们像冬日窗边的一束光,来的时候并不起眼。很多年以后,你才发现,原来那束光一直在那里。
现在,我仍然会想起那个白马西风里的姑娘。
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。
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。
而我终于知道,自己喜欢的是什么了。
我喜欢在一间安静的屋子里读书。
喜欢在一个下午,和年轻人谈论一个物理问题。
喜欢看一个原本陌生的孩子,因为理解了一点点自然的秘密,而露出忽然明亮的神情。
这些事情看起来很小。
但于我而言,已经足够。
窗外的风还是会吹过。
书页偶尔也会被风翻动。
我想,有些旧日的故事,并没有真正结束。
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陪一个人继续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