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段时间,心绪一直不大安宁。
人一旦心乱,许多小事都会失去原来的秩序。开车时与别人的车相撞,事情并不算大,却也够让人烦闷几日。回到家里,想读点书,把心收回来,可一本书拿起来,翻两页,字都认得,意思却像隔着一层雾。合上,再换一本,仍是如此。桌上堆着几本近来想读的书,书签夹在那里,仿佛都在等我,可我却怎么也进不去。
直到翻开《胡适文集》。
说来也奇怪,书页一打开,并没有什么惊雷般的句子,也没有刀光剑影的议论。只是那些平平稳稳、清清楚楚的文字,一句一句读下去,心里竟慢慢安静了一点。那不是铿锵有力的力量,不是把人一下子振作起来的力量,倒像一条水,从石缝里流过,声音很低,却一直在。
这种温和,反而让我稍稍缓过来。
民国时期文人的作品,我自小就喜欢看。
读大学的时候,第五教学楼后面,曾经有一个很小的岗亭。现在想来,那地方简陋得很,既不像书店,也不像正经的图书馆。里面放着一些图书馆里不大容易找到的书,花一角钱可以借一本,三天要还。那时一角钱也不算什么大数目,可对于一个学生而言,每次从口袋里掏出来,仍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件郑重的事。
有段时间,我几乎每周都去一两次。
岗亭里光线不算好,书也不新,有些封面已经磨旧,书脊上贴着小小的标签。鲁迅的、周作人的、林语堂的、梁实秋的、朱自清的、郁达夫的、沈从文的,知名的,不知名的,我都借来看。那时候读书,并没有什么清楚的计划,更多是凭一点年轻人的喜欢。一本看完,觉得意犹未尽,第二天便又跑去。借来的书常常放在宿舍枕边,夜里翻几页,白天带去教室,在课间再看几页。
但记忆中,我似乎一直没有读到胡适。
这也不奇怪。那时官方的叙述里,胡适似乎还带着某种不太光彩的标签,属于“反动的资产阶级”文人一类。一个年轻学生,读书的范围看似自由,其实也被时代留下的书目和评价悄悄圈住。鲁迅可以读,甚至应当读;胡适则隔了一层,不那么容易自然走到眼前。
我年轻时很喜欢鲁迅。
鲁迅先生的文字,锋利,冷峻,孤独,又有一种不肯停下来的力量。读《野草》,常觉得一颗心被压到很低,却仍有火在暗处烧着。《野草》的题辞,我读过太多遍,许多句子几乎能背下来。那被人多次取笑的“在我的后园,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”,我却一直觉得,那是世上极孤独的语言。孤独到好像并不需要解释,一解释反而浅了。
年轻时读鲁迅,容易生出一种近乎偏爱的忠诚。
爱屋及乌,凡是与鲁迅相关的,我都愿意多看几眼;凡是鲁迅不喜欢的人或事,我也往往不由分说,先放到另一边。年轻人的判断常常如此,像一把刚磨过的刀,亮是亮的,却未必知道分寸。那时喜欢快意恩仇,喜欢语言里有锋芒,读诗要读李白,读文要读鲁迅。觉得文字就该这样,痛快,凌厉,敢爱敢恨,像一剑劈开沉闷的空气。
胡适,恰恰像是站在另一边的人。
当然,这样说并不准确。鲁迅与胡适,并非从一开始就是对立的。早年他们彼此欣赏,不论学术还是文章,二人都承认对方的分量。即使到后来,世事迁移,意见不同,性情也渐渐分开,胡适仍称鲁迅为“我们的同路人”。只是后来的许多叙述,喜欢把他们摆成两端。仿佛喜欢鲁迅,便必须轻看胡适;赞赏胡适,便要反过来贬抑鲁迅。
这其实是读书人最容易犯的毛病。
我们常常以为选择一种气质,就必须拒绝另一种气质。喜欢锋利,便看不起温和;喜欢温和,又嫌锋利太伤人。年轻时我自然更接近前者。杜甫太沉,胡适太缓,像一杯温吞水,不解渴,也不解气。那时总觉得,文章若不把话说到极处,便像没有说完;人若不把态度亮得足够鲜明,便像不够真诚。
现在老了些,再读胡适,才慢慢觉得,温和并不是软弱,平实也不是浅薄。
胡适的文章,初看确实不惊人。他不急着把句子锻造成刀,也不把情绪推到最前面。他讲道理,常常从一件小事说起,慢慢铺开,像一个人在灯下与你谈话。你若心浮气躁,读两页便嫌他不够痛快;你若稍稍安静下来,便会发现,许多看似平淡的话,里面其实有很深的节制,也有很坚硬的骨头。
这种骨头,不在声调里。
鲁迅的力量,是在黑暗里举刀,明知无望仍要刺出去。胡适的力量,则像是在长路上提灯,不急,不喊,也不放弃。前者让人震动,后者让人恢复秩序。人年轻时,也许更需要震动;到了一定年纪,才知道恢复秩序同样艰难。
我读《四十自述》,看到胡适写下这两句:
人心曲曲湾湾水,
世事重重叠叠山。
不过十几个字,却把世间许多东西都说尽了。
年少时若读到,大概只觉得工整,觉得有一点旧式文人的味道。如今再看,才知道这不是故作深沉。人心确实不是一条直河,世事也从不只是眼前一座山。一个人以为自己看明白了,前面还有一层;以为事情已经过去,转身又发现它还在别处等你。许多关系,许多选择,许多命运的转弯,都不是简单的是非可以装下的。
我四十岁那年,曾连续十一天独自驾车,每天超过九百公里。
那时候并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,只是开车,吃饭,加油,找地方睡觉,第二天再继续上路。公路很长,有时天色阴沉,有时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。一个人开久了,会有一种奇怪的清醒,也会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服务区里喝一杯并不好喝的热水,看着远处的货车司机蹲在路边抽烟,忽然觉得人的一生,大概也就是这样,在许多并不体面的路段上,继续往前走。
那时我也有许多感慨,却写不出胡适那样的句子。
不是没有情绪,而是情绪太重时,反而容易把话说坏。年轻时我总喜欢把句子写得深,写得重,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证明自己看见了人生。现在才知道,真正深的东西,常常不必摆出深的样子。越是见过人心的曲折和世事的重叠,越知道语言要往回收一点。
胡适还有一句更有名的话:
怕什么真理无穷,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。
我很喜欢这句话。
它没有悲壮,也没有豪言。它承认真理无穷,承认一个人很有限,承认世界不会因为你的努力就一下子变得明亮。但它仍然说,进一寸,有一寸的欢喜。这是一种很朴素的乐观,也是一种很成熟的坚持。不是相信明天一定灿烂,而是知道今天还能往前挪一点。哪怕只是一寸,也值得高兴。
这句话对一个做科学的人尤其亲切。
科研里哪有那么多顿悟和凯旋。更多时候,是一个问题卡在那里,几天、几个月,甚至几年。你试一个方法,不行;换一个变量,不行;重新读文献,发现前人也绕开了这里;再推一遍公式,还是走不通。许多天里,所谓进展,不过是在错误答案上画掉一条路。可是忽然有一天,某个小地方通了,某一步积分算清了,某个程序不再报错,某个图像终于看出结构。那时的欢喜,也许只有自己知道。
进一寸,真有一寸的欢喜。
做教育也是如此。你给学生讲一次科学方法,他未必立刻懂;讲一次逻辑训练,他也未必马上受用。许多话说出去,像落在风里,听不见回声。可多年以后,忽然遇见一个旧学生,他说还记得当年课堂上讲过的某一句话,甚至因此在某个选择前多想了一想。那一瞬间,你会知道,教育也并非全然无用。只是它的回声来得慢,慢到常常不像回声。
胡适的温和,大概正是这样一种进一寸的温和。
它不许诺彻底的胜利,也不沉迷绝望的姿态。它相信一点一点地做事,一点一点地讲理,一点一点地把蒙昧推开。这样的信念,在今日看来,甚至有些老派。我们这个时代喜欢快,喜欢猛,喜欢立刻表态,喜欢把人分成阵营。说话要有立场,标题要有冲突,情绪要足够饱满。温和常被误解成骑墙,理性常被看作不够热血。
可是温和若真有根,是很难的。
一个人脾气软,不敢争,那不叫温和;一个人不愿得罪人,处处含糊,也不叫温和。真正的温和,是明明知道分歧存在,仍愿意讲理;明明看见人性复杂,仍不轻易把人一棍子打死;明明身处风雨,却不把自己的愤怒当作唯一的正义。这样的温和,需要知识,也需要修养,更需要一种长期的自我约束。
胡适身上有这种东西。
看他的旧照片,常常是干净的西装,温和的神情,眉目间不见凌厉,却也不见讨好。他当然不是没有锋芒的人。提倡白话文,倡导实验主义,谈自由,谈民主,谈整理国故,谈独立精神,哪一件都不是轻飘飘的事。只是他的锋芒,不总是以刺人的方式出现。他像是把锋刃收在鞘里,必要时也能用,但平日更愿意以理服人,以常识服人。
这样的知识分子,今日也许更显珍贵。
我很喜欢胡适那几篇日记,甚至觉得其中有一种可爱的真实:
一九一一年七月十五日:打牌。
一九一一年七月十六日:胡适之啊胡适之!你怎么能如此堕落!先前定下的学习计划你都忘了吗?子曰:吾日三省吾身。不能再这样下去了!
一九一一年七月十七日:打牌。
每次读到这里,都忍不住微笑。
这太像一个真实的人了。立志,懊悔,反省,然后继续犯错。许多人把大师供起来以后,便总希望他们从少年时起就目光远大、步履坚定,好像每天清晨都在为真理奋斗,夜里也只与经典相伴。可人哪里是这样。人会懒,会贪玩,会下决心,也会把决心忘掉。可贵之处不在于从不堕落,而在于堕落之后仍会自嘲,仍会重新提醒自己,仍能在反复之间慢慢往前走。
这几则日记之所以动人,正在这里。
它让胡适从书本里走下来,走到我们身边。原来那个后来写文章、做学问、倡导新文化的人,也曾在日记里责备自己打牌;也曾计划满满,转天又破功;也曾像我们一样,在理想与惰性之间来回摇摆。这样一想,反倒更能理解他的“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”。因为进一寸本来就不容易。人不是沿着直线变好的,人常常是走两步退一步,有时甚至退三步,然后再慢慢回来。
这让我对自己近来的烦乱,也稍稍宽容了一点。
读不进书,就先读两页。心安不下来,就先把书放在桌上。出了小事故,处理便是;情绪不好,也不必立刻给自己下判词。人总有不顺的时候,车会剐蹭,心会起伏,日子会暂时失去章法。重要的是,别在混乱里把自己交出去。能坐下来,翻开一页,读到一句让人稍稍平静的话,已经很好。
温和的文字,有时就是这样救人。
它不替你解决现实中的麻烦,也不替你把内心的结一一解开。它只是让你在片刻之间知道,世上还有另一种说话的方式,另一种面对纷乱的态度。不是所有力量都要以怒吼呈现,不是所有坚持都要写成血书。水也有力量,灯也有力量,一句平和的话若经得起岁月反复,也有力量。
年轻时,我大概不会承认这一点。
那时更喜欢烈火,喜欢旷野,喜欢极端处的光。现在却慢慢觉得,人一生不能只靠烈火活着。火可以照亮一时,也可能烧伤自己。更多的日子里,还是需要一盏安静的灯,一杯温水,一段能够让人坐下来的文字。胡适先生给我的,正是这样的东西。
读完几篇之后,窗外天色已经暗了。
桌上的书还摊开着,纸页边缘有一点旧色。我没有忽然振奋,也没有立刻想明白什么大道理。只是觉得,心里原先绷着的一根弦,稍稍松了一点。这样的松弛并不多,却足够让人继续读下去,继续把明天的事情一点点理清。
怕什么真理无穷,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。
这话放在书里,是胡适的;放到此刻,倒像是递给我的。
我把书签夹好,合上书,心里还有一点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