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知道张维迎先生的名字,大约是在二十多年前。
那时我对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变迁有一段时间特别感兴趣。书架上陆续多了些经济学的书,曼昆、萨缪尔森、科斯、哈耶克,都曾一本一本买回来。许多书其实读得并不透,只是一个学物理的人,忽然想知道这个巨大社会究竟怎样从计划走向市场,怎样从短缺走向丰裕,怎样在许多看似偶然的选择里,慢慢走出后来我们熟悉的道路。
也就是在那时,我反复看到一个词:莫干山会议。
一九八四年的莫干山,在后来许多叙述里,都被写成中国经济改革史上一处很有象征意味的地点。山不高,会议也不算正式到可以写进所有教科书,可是许多年轻人带着他们对现实的观察、对制度的理解、对未来的想象,在那里争论,碰撞,提出方案。许多观念后来进入政策,又从政策进入社会,改变了无数人的生活。
张维迎先生,便是在那样的背景中进入我的视野的。
他那时还很年轻,却提出了“双轨制”改革的思路。今天回头看,双轨制当然并不完美,后来也留下过许多灰色空间,甚至被人批评为寻租和腐败的温床。可是任何制度安排,都不能脱离当时的约束条件来评价。一个国家从高度计划的体制里往外走,不可能像在黑板上画一条直线,一端是旧制度,一端是新制度,然后用粉笔轻轻连起来。现实没有这样干净。旧利益要安放,旧秩序不能一下打碎,新空间又必须打开。所谓改革,很多时候就是在不能全盘推倒的情况下,寻找一条还能往前走的窄路。
双轨制的意义,也许正在这里。
它不是完美的设计,却是一种现实中的过桥办法。计划内保留一部分秩序,计划外放出一部分活力。两条轨道并行,难免摩擦,也难免不公平;可是如果没有那条被放出来的新轨道,后来许多市场力量也许根本没有机会生长。一个年轻经济学人能在那样的时刻提出这样的方案,至少说明他不是只在书斋里推演模型,而是愿意把理念放到现实的泥土里试一试。
这一点,我一直看重。
后来,二〇〇一年左右,我对经济学兴趣更浓。那几年,书店还很值得逛。走进经济管理类书架,常能看见许多外国经济学名著的中文版。书前书后,时不时会看到张维迎写的序言。那种文字不花哨,判断却很清楚。他讲市场,讲企业家,讲产权,讲自由竞争,常常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。
我那时已经在大学里工作,对高校内部的许多问题也渐渐有了切身感受。外人看大学,总觉得那里应当清净,至少比社会上其他地方更讲道理。真正待久了才知道,大学并不天然高贵。它也有人情,也有利益,也有惰性,也有许多披着学术外衣的陈旧习惯。资源怎样分配,职位怎样评定,教师怎样进出,学生怎样培养,学术自由怎样守住,行政权力怎样约束,每一个问题落到具体制度里,都不轻松。
所以,二〇〇三年前后,北大那场改革,我格外关注。
张维迎在闵维方支持下,参与制定并推动北大改革方案,以校长助理的身份冲到第一线。那是一次很高调的出场,也很快迎来激烈反弹。今天再去看当年的争论,并不难理解反对者的理由。大学不同于企业,学术共同体也不能完全用市场效率来裁剪。改革若过于急切,确实可能损伤一些本该被保护的东西。许多老先生的担心,并非全无道理。
可是,我当时仍然更倾向于张维迎。
原因很简单:大学的旧问题已经在那里太久了。若总是以“稳定”为由,以“复杂”为由,以“再等等”为由,把所有真正触及利益的改革往后推,那么最后留下来的稳定,常常只是旧格局的稳定;留下来的和谐,也常常只是彼此不再认真追问的和谐。一个人若愿意把这些问题摆到台面上,哪怕方案不够圆熟,哪怕语言不够温和,至少他把一块长期蒙着的布掀开了一角。
那场改革后来失败了。
说失败也许有些重,但至少没有按张维迎的设想走下去。许多东西高调开始,又低调收场。二十年过去,再看各高校后来陆续推出的许多措施:聘任制,考核制,退出机制,资源竞争,学术评价,岗位管理,很多地方都能看见当年那套方案的影子。只是有趣也令人唏嘘的是,后来许多措施比当年更激烈,执行起来也未必更有人情味。二十年前被认为过于超前的东西,二十年后以另一种面目回来,常常已经少了最初那一点理念上的光。
时也,命也。
张维迎先生大概就是这样的人。他常常早到半步。早到半步,有时是幸运;早到一步,便可能成了不合时宜。一个理念若太迟提出,已经没有意义;若太早提出,又常常没有土壤。时代不会因为你看得远,就立刻给你掌声。更多时候,它只是让你先承受误解、抵触和失败,然后在许多年后,悄悄采用你当年说过的一部分东西,却未必再提起你的名字。
张维迎与林毅夫关于国企改革、产业政策、政府与市场边界的争论,则更为人熟知。
我看过他们在北大国发院那场现场辩论。现在想起,仍觉得难得。中国公共生活中真正像样的知识分子辩论并不多。许多所谓争论,最后都变成站队,变成口号,变成情绪上的互相否定。而那一场不同。林毅夫先生温和、稳健,有很强的现实感和政策意识;张维迎先生锋利、直接,更相信市场自发秩序和企业家精神。两个人都受过严格训练,也都真诚相信自己的判断。观点相左,却仍在一个共同的知识框架内交锋。
那种场面,看着让人羡慕。
真正的争论本该如此。不是为了把对方踩下去,也不是为了让观众起哄,而是把各自的逻辑、证据、假设和价值前提摊开,让人看见分歧究竟在哪里。林毅夫更看重政府在发展中国家产业追赶中的作用,相信有效政府可以帮助识别比较优势、协调资源、推动产业升级;张维迎则更警惕政府权力介入市场之后带来的扭曲,相信企业家在不确定性中的发现能力,强调竞争、产权和自由选择。
我个人更接近张维迎。
这大概与我的性情也有关。物理学训练使我尊重规则和证据,也使我天然警惕过多的人为安排。一个理论若要成立,不能只靠愿望;一个政策若要有效,也不能只靠善意。现实中许多干预,出发点未必坏,甚至常常打着很高的名义,可一旦落到具体执行者手里,便会变形。层层传递之后,最初的宏大目标,可能变成基层表格里的数字,变成地方争抢资源的理由,变成普通人无法理解也无法反抗的负担。
当然,我也知道,完全自由放任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。
这几年我越来越不愿意把任何一种理论绝对化。社会不是理想实验室,条件不能随意控制,变量也不会乖乖听话。政府有政府的问题,市场也有市场的缺陷;计划会失败,竞争也会带来伤害。一个成熟的判断,不能只问谁在原则上更正确,还要问在具体处境中,什么安排更不坏,什么制度更能纠错,什么权力更容易被约束。
即便如此,我仍然愿意站近张维迎一些。
因为在我们的现实里,市场的自发秩序、个人自由、企业家精神和产权保护,常常不是太强,而是太弱;政府的权力、行政的意志、政策的冲动,常常不是太少,而是太多。一个社会若总有人告诉你宏观目标多么重要,却很少有人提醒你个人选择也同样珍贵,那么像张维迎这样的人,便显得更加必要。
我和好友志刚,便常常在这个问题上争论。
他更能理解林毅夫,也更相信在特定发展阶段,政府可以发挥积极作用。我则常常把问题追到政府能力、信息限制和权力约束上。争到激烈处,也会面红耳赤。两个人都觉得对方忽略了某些关键事实,都觉得自己这边更接近现实。可是争完之后,照旧喝茶,照旧聊天,照旧互相关心近况。这样的争论,我反倒珍惜。
人到中年,越来越觉得,能有一个真正可以争论的朋友,是难得的事。
许多关系经不起分歧。稍微谈深一点,便彼此不快;观点不同,便像人格也有了高低。可真正值得保留的友谊,恰恰应当容得下这种差异。君子之辩,不是没有情绪,而是情绪过后,仍知道对方不是敌人。我们各自站在自己的知识、经验和性情里说话,未必能说服对方,但能迫使自己把理由想得更清楚一些。这已经很好。
于是,我陆续收集了张维迎先生的许多著作。
《大学的逻辑》,我读了不下三遍。每次读,感受都不完全一样。年轻时读,更看重他锋利的一面,觉得他说出了许多自己想说而说不清的话;后来再读,便开始注意他论述背后的制度关怀;再后来,经历的大学事务多了,看到更多人的处境和局限,又能读出一些他没有充分展开的复杂性。
一本书能让人多次重读而不厌,大概已经说明它有自己的分量。
这次旅行途中,我带着《理念的力量》。车窗外的风景一路退去,人坐在座位上,反而适合读这样的书。旅行有一个好处,日常事务被暂时切断,许多平时压在心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,书里的句子便容易进来。张维迎在这本书里谈企业家、谈市场、谈自由、谈法治、谈理念,很多内容我其实早已熟悉。可是熟悉并不等于无用。有些话,正因为世事变化之后再读,反而更有重量。
这本书出版已经十年。
十年不长,也不短。对于个人,十年足够让头发白一片;对于社会,十年足够让许多判断显出后果。书中一些预测,如今回看,令人心里发沉。不是因为它们多么神奇,而是因为许多本来可以凭常识、凭制度逻辑、凭历史经验预见的事情,后来竟一一发生。更让人难过的是,它们常常不是以正面的方式证明理念之重要,而是以负面的结果,反衬当年那些提醒并非多余。
有些书读到这里,会让人掩卷。
不是因为作者多么悲观,而是因为现实本身不够令人乐观。一个人若长期坚持某种理念,最痛苦的地方也许正在于此:他看见了问题,却未必能阻止问题发生;他提出了警告,却常常被当作固执、偏激,甚至不合时宜。等到后来许多代价已经付出,人们或许会说一句“当年也有人提醒过”,可这句话太轻,轻得不能弥补任何损失。
我承认,自己是有些精英意识的。
这个词现在并不讨喜。许多人一听“精英”,便想到傲慢、隔膜、特权,想到某些人居高临下地替别人安排生活。这种警惕当然有道理。所谓精英若只是自以为高人一等,只想占有更多资源和话语权,那自然不可敬。可是社会又确实需要一些人,在理念上走得稍微远一点,在喧哗中保持一点清醒,在短期利益面前仍愿意守住长期原则。
历史的许多转折,大概都不是突然发生的。
它们往往先是少数人的理念,孤单地写在书里,讲在课堂上,说在不被理解的会议里。很长时间里,没有多少人理会。甚至提出理念的人自己,也未必能看见结果。可是理念一旦进入社会,就像一粒很小的种子,埋在土里,沉默许久。等到某一天,现实的风雨把原来的屋顶打漏,人们才想起,原来多年前已经有人说过,屋梁该换,地基该修,窗户也不能总关着。
许多先行者,看不到这一天。
这也是思想者的悲凉之处。孔子周游列国,常常不被任用;王安石变法,毁誉至今;严复译书,未必能真正挽回那个时代的沉沦;近代许多知识分子,一生奔走呼号,最后也只看见国势艰危的一角。理念的力量,常常不是立刻改变现实,而是在更长的时间里,改变人们理解现实的方式。
张维迎先生当然还在当下,也仍在写作、发言、争论。
只是他很少被当红的领导者列为“国师”。这倒也不奇怪。真正坚持市场与自由的人,往往不适合做国师。国师总要替权力提供某种宏大解释,替既定方向寻找理论依据,也要在必要时说出权力愿意听的话。张维迎这样的性情,恐怕不大适合。他太直,也太不肯绕。他说市场就是说市场,说企业家就是说企业家,说政府边界就是说政府边界,很少把话说成四平八稳、左右逢源的样子。
可我反而欣赏这种直率。
这些年,看过不少所谓“国师”的表演。话说得很大,姿态摆得很高,今天一个判断,明天一个转向,总能把现实解释成他早已预见的样子。这样的聪明,初看令人眼花,久了便让人疲倦。真正的知识分子,不应只是给时代作注脚,更不应只是替权力修辞。他应当有自己的原则,有愿意付出代价的判断,也有在不受欢迎时仍然说话的勇气。
张维迎先生身上有这种东西。
他的文字里当然也有情绪,也有过于用力的地方。人不是机器,思想也不可能毫无偏向。可正因为如此,才显得真实。他并不是在概念之间做漂亮游戏,而是在一件件现实问题中不断回到自己的基本信念:自由选择,市场竞争,企业家精神,产权保护,法治约束,理念先行。这些词若只是印在书页上,也许显得普通;可放到中国现实里,就知道每一个词都并不容易。
读《理念的力量》时,我常想起大学。
也许因为我自己一直在高校里,许多问题最后都会绕回教育。理念究竟从哪里来?又怎样传下去?一个学生在大学里,如果只是学会做题,学会应付考试,学会填写表格和迎合评价,那他即便成绩很好,也未必真正获得了精神上的自由。大学最要紧的,不只是让学生掌握某种技能,而是让他明白,世界可以被追问,制度可以被分析,权威可以被质疑,自己的判断也必须接受证据和逻辑的检验。
这正是理念的起点。
一个社会若没有足够多的人认真对待理念,就很容易只剩下利益计算。今天看哪边强,便站哪边;明天看哪句话有用,便说哪句。久而久之,语言失去重量,原则失去位置,人也慢慢失去内在的方向。理念不能保证一个人成功,却能使人在失败时不至于完全散掉;理念不能立刻改变现实,却能使现实不至于只剩下力气和权术。
我知道,张维迎先生的许多观点仍会被争论。
这很正常。好的思想不怕争论,怕的是被标签盖住。有人把他简单归为市场原教旨主义者,有人认为他忽视国家能力和产业竞争的复杂性。这些批评中,有些也值得认真听。一个人再有洞见,也不可能穷尽现实。真正读他的书,不必把他当成先知,也不必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奉为结论。更合适的方式,是把他当成一个在重要问题上坚持追问的人,跟着他的逻辑走一段,然后回到自己的现实经验里再判断。
读书若只是寻找同盟,便容易狭窄。
我喜欢张维迎,并不意味着我只读张维迎。恰恰相反,越是认同一个人的基本立场,越要读他的反对者。林毅夫要读,其他制度经济学、发展经济学、政治经济学的论述也要读。这样才知道,自己的认同究竟是经过思考之后的选择,还是性情上的亲近。一个学物理的人,最怕的也应当是这个:先有喜好,再找证据;先站队,再讲道理。
可即使如此,我仍愿意把敬意留给张维迎。
因为在一个不太鼓励真正独立思考的环境里,能够长期坚持自己的理念,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。坚持不是固执。固执是不看现实,不修正细节;坚持则是在看见复杂之后,仍不轻易放弃根本原则。张维迎先生这些年当然也有修正,也有发展,但他内在那条线一直很清楚。一个知识分子能有这样一条线,已经难得。
旅行回来后,书页上夹着的票据还在。
有一张车票,一张景区门票,还有一张随手写下的便笺。便笺上只写了几个字:理念不是装饰。那大概是我读到某处时随手记下的。现在看,字迹有些歪,墨水也很淡,却仍觉得这几个字对。
理念不是装饰,不是演讲时放在前面的漂亮词,也不是书名里用来显得深刻的概念。理念是一个人在现实逼近时,仍愿意据以判断的东西;是在利益诱惑面前,仍能提醒自己退一步的东西;是在众声喧哗中,仍使人不完全随波逐流的东西。
张维迎先生的书,让我再次想起这些。
合上《理念的力量》时,窗外已经暗下来。旅行中的灯光总有些陌生,照在书页上,也照在自己渐渐老去的手上。人到这个年纪,已经不太相信世界会因为几本书、几场辩论、几个人的坚持,就忽然变好。可是我仍然相信,若没有这些书,没有这些辩论,没有这些不合时宜的坚持,世界会更坏一些。
想到这里,便只能轻轻叹一声。
为张维迎先生,也为那些仍愿意相信理念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