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穆先生的《中国历代政治得失》,断断续续读了两个多月,终于合上。
这本书并不厚。薄薄一册,若只是按页数计算,本不该花这么久。可是有些书不能急着翻过去。它像一盏老灯,光不刺眼,却能把许多原先看得含混的地方,慢慢照出轮廓。读几页,便要停下来想一想;想得多了,又觉得自己从前许多判断太急,也太轻。
年轻时,我多次听过钱穆先生的大名。
可是对他的书,总有些隔膜。心里隐隐觉得,那大概是一位旧学深厚的老先生,坐在书斋里,絮絮叨叨,把中国古代的事翻来覆去说许多遍。那时我喜欢锋利的判断,喜欢清楚的结论,也喜欢能一下把人带到高处的文字。对这种慢慢讲制度、讲沿革、讲得失的书,反而提不起多少兴致。
十年前,高晓松极力推荐《晚学盲言》。我受了影响,也买了一本。书到手后,翻了几页,觉得文字沉稳,气息很旧,却没有真正读进去。于是它便被放在书架上,与许多曾经郑重买回、后来又沉默下来的书一样,安静地积了一层薄灰。
这次读《中国历代政治得失》,才觉得自己从前的轻慢不大公平。
我从小喜欢历史。少年时读历史,最初自然是骄傲的。五千年文明,秦皇汉武,唐宗宋祖,诗文典章,疆域气象,一翻开书,便觉得这片土地来路悠长,足以使人挺直一点腰背。
后来书读得多些,骄傲里又慢慢生出冷意。
秦汉以后,郡县、皇权、官僚、赋税、刑罚、党争、文字狱,一层一层看下来,便觉得中国历史里充满了阴暗。许多明亮的人,也像是在厚重的黑幕前点起一盏小灯,光虽有,周围却太深。黑格尔在《法哲学原理》里说,中国的历史本质上没有历史,只是君主覆灭的一再重复,当时我竟颇以为然。觉得两千年来,不过是皇帝换了名字,权力换了面具,百姓仍在承受,士人仍在挣扎。
再后来,判断又有些变化。
我开始觉得唐宋尚有气象。唐人开阔,宋人精微,文章、制度、学术、商业,都有许多值得回望的地方。到了明清,心里便常有不忍。尤其有一阵子,忽然意识到乾隆和华盛顿几乎是同一时代的人物,便久久不能释怀。那边正在建立一个新的共和国,这边却还在盛世的自得里,把许多可能的路慢慢关上。时间在不同文明中并不是同步前进的,这件事令人怅惘。
可是,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困惑。
若中国古代政治真的只是黑暗与重复,若它只是一套愚弄百姓、维持皇权的机器,那么这个文明为什么能够绵延至今?这片土地上的人民,经历过战乱、饥荒、异族入侵、制度崩坏、王朝更替,承受过那么多苦难,可文化的线索并没有完全断掉。我们今天随口说出的话,仍可能来自孔孟;心里向往的风骨,仍可能回到魏晋;一说文章,便绕不开唐宋;一说家国,许多人的血脉里仍会有辛弃疾、岳飞、文天祥那样的名字。
这不能只用幸运来解释。
也不能简单用“没有进步”来概括。
有一段时间,我愿意相信,是因为这个民族总有脊梁。无论世道怎样,总有人不肯把自己完全交出去。孔子周游列国,明知不可而为之;墨子摩顶放踵,为天下奔走;诸葛亮明知汉室难兴,仍出师未捷而死;张巡守睢阳,留下令人不忍卒读的一页;苏轼一生颠沛,却始终没有失掉旷达与悲悯;辛弃疾到老仍想“了却君王天下事”;岳飞、文天祥、于谦、曾国藩、左宗棠,一个个名字,像从长夜里传来的脚步声。
他们当然不能代表全部历史。
可是他们提醒我们,一个民族的生命力,并不只在庙堂上,也不只在制度里。它还在人的心里,在一代一代读书人、普通人、做事人对某些价值的承认中。哪怕他们说不出完整理论,哪怕只是朴素地相信忠、义、信、恕、仁、礼,相信人不能只为自己活,相信天理良心还有一点重量,这个文明便没有完全散掉。
但问题仍在。
这些东西,是怎样扎根到广大人心里的?仅仅靠文化,似乎还不够。文化要传下去,需要学校、科举、家族、乡里、礼法、官制和赋税秩序共同托住。人心不是凭空长出来的,它总要依附在一些制度、习惯和日常生活上。若制度全坏,文化也会慢慢无处安放;若政治只剩掠夺,所谓道统也难免变成空话。
《中国历代政治得失》的可贵,正在这里。
它不是急着抒发爱憎,也不是把历史压缩成几句痛快结论。钱穆先生把汉、唐、宋、明、清五个朝代摆开,从政府组织、选举考试、赋税制度、国防兵制等方面,讲其因革,论其得失。文字并不铺张,却处处有筋骨。许多地方,三言两语,便把一个制度的来路、好处和弊病说清楚了。
比如讲汉代制度,不能只说皇权专制。汉代中央与地方如何设置,宰相与皇帝之间如何分工,察举制度怎样把地方人才送入政府,这些都不能略去。若不看这些,便只剩一句“皇帝专制”,听起来痛快,却并不能解释汉代何以能建立那样广阔而持久的政治秩序。
讲唐代,也不能只看盛世光彩。三省六部怎样形成制衡,门下省为何可以封驳诏令,科举怎样慢慢打开士人进入政治的通道,这些制度细节里,其实藏着中国政治曾经达到过的某种成熟。一个帝国若只是靠皇帝一人聪明,断不能支撑那么久。真正值得看的,是它如何把权力放进某些程序里,让人与制度彼此约束。
到了宋代,情形又不同。宋人重文抑武,士大夫政治发达,科举更加成熟,国家财政与军费压力也日渐沉重。若只说宋朝积弱,便看不见它文化与制度的精细;若只说宋朝文明,又看不见它在国防、财政上的长期困窘。历史的复杂,常常就在这种不能简单赞美、也不能简单否定的地方。
明代废丞相以后,皇权直接面对六部,表面看似提高效率,实际却把许多原本可以由制度分担的压力,重新压回皇帝一人身上。皇帝若勤勉,国家尚可运转;皇帝若怠惰,政治便容易沉滞。后来内阁、司礼监等制度又慢慢补出来,像一件衣服被剪坏以后,再在破处缝上补丁。能穿,却终究不如原来合身。
清代则更令人唏嘘。它有自己的政治能力,也有很强的统治技术,可到近代世界大变时,旧制度的边界便暴露出来。许多东西原本在农耕帝国内还能维持,一旦面对海权、工业、现代财政、现代军队、现代科学,便显得迟缓。不是某一两个皇帝的问题,也不是某一两位大臣的问题,而是整套制度已经很难处理新的世界。
读到这些地方,我常想起自己早年的偏激。
年轻时看历史,喜欢问谁好谁坏,谁先进谁落后,谁代表光明,谁代表黑暗。这样的问法并非全错。价值判断总是要有的。可是若只停在这一步,历史就被读薄了。真正要紧的,常常不是简单骂一句专制,或者赞一句盛世,而是追问:这个制度为什么这样设计?它当时解决了什么问题?后来又为什么变成了问题?它的弊病是从一开始就有,还是在时间中慢慢长出来的?
这便是钱穆先生的老到。
他并不回避批评,却也不轻易把中国历史说成一片黑暗。他愿意在制度里面看得失,在延续里面看变化,在弊病里面看当初不得不如此的理由。这种态度,年轻时容易嫌它温吞;年纪大些,才知道它其实很难。因为它要求人既有判断,又有同情;既能指出问题,又不把前人都看成愚昧;既不盲目自豪,也不轻易自弃。
读历史最怕的,也许正是这两种轻率。
一种轻率,是把过去都说成伟大,仿佛只要回到古代,什么都有答案。另一种轻率,是把过去都说成黑暗,仿佛我们站在今天,便天然比前人清醒。前一种容易变成自我陶醉,后一种容易变成无根的轻薄。真正困难的,是承认前人有前人的处境,也承认制度有制度的惯性;既看见成就,也看见代价;既知道中国为什么能够维系,也知道它为什么在近代遭遇巨大挫败。
这本书让我重新理解“得失”二字。
得与失,不是简单的功过簿。很多时候,一个制度的“得”,正是后来“失”的根源。科举打破门第,使寒士有上升之路,这是得;但科举长期以文辞章句取士,也可能使士人日渐远离实际政务,这是失。中央集权有助于统一和稳定,这是得;地方活力被压抑,遇到危机时反应迟钝,这是失。文官政治能约束武人跋扈,这是得;军事精神衰弱,又可能成为失。
世间制度,大多不是善恶分明的器物。
它们更像药。此时能治病,彼时可能伤身;剂量合适,是救人,剂量过了,便成毒。读历史若能读到这一层,人便不容易再迷信某个简单方案。社会太复杂,人心太复杂,制度一旦落地,便要与人的欲望、利益、习惯、惰性相纠缠。好的制度也会变坏,坏的制度里也可能留下一点可用的经验。所谓政治智慧,大概就在这种谨慎里。
书后有钱穆先生生平简略,其中一句让我停了许久:
“卅四岁妻殁、儿殇、兄亡连遭三丧。”
这一行字很短,却重得让人难以翻页。
三十四岁,正是一个人年力方盛、心气仍在的时候。妻子、孩子、兄长相继离世,若换作常人,恐怕整个人都会被压垮。可钱穆先生竟能从这样的打击里继续走出来,读书、讲学、著述,一生不辍。后来他活到九十六岁。八十六岁时患眼疾,不能见字,不能读书,便口述,由夫人记录,再口诵耳听,一字一句修改订定。《晚学盲言》终稿时,已是九十二岁高龄。
我读到这里,心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一个人到了不能读书的年纪,仍要写书;到了不能见字的时候,仍要一字一句修订。那不是为了名声,也不只是为了学术工作。那里面有一种更深的东西:一个读书人对自己所承受的文明,仍有未尽之责;对后来的世道人心,仍有不能放下的牵挂。
这种人,便是我所理解的民族脊梁。
他未必横刀立马,也未必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路。他只是把书读下去,把话讲清楚,把一个民族的制度、历史、文化和精神,尽量从混乱中整理出来,交给后来的人。这样的工作不喧哗,也不显赫,却很结实。像老屋里的梁木,平日并不引人注意,风雨来了,才知道它一直在那里撑着。
读完《中国历代政治得失》,我又把《晚学盲言》从书架上取下来。
书脊有些旧了,纸页也不再挺括。十年前,我翻几页便放下;如今再拿在手里,心境已不同。也许不是书变了,是人绕了一圈,终于走到可以稍稍读懂它的位置。许多书年轻时读不进去,并不必急着怪书。人有人的时辰,书也有书的时辰。等到某一天,心里那个问题长到足够大,旧书便会忽然开口。
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。
桌上放着钱穆先生的书。我想起那些远去的朝代,想起汉唐宋明清,也想起一个失明的老人,在晚年口述自己的所思所见。历史并不只是帝王将相的更替,也不是几句简单的兴亡评判。它还包括许多人在漫长岁月里,怎样把制度建起来,又怎样被制度所困;怎样在败坏中保存一点清明,又怎样在黑暗里把书页翻下去。
这本薄书,读了两个多月。
合上时,反倒觉得它还没有真正读完。
p.s. 我其实有很多钱穆先生的书,以下就是我的收藏。有时候读一本好书,胜过十本、百本一般的书籍。我慢慢学习先生的书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