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新看见大学

这些年,在高等教育这件事上,我的想法变过好几次。

这种变化并不是忽然发生的。它更像一条路,年轻时从山坡上往远处看,只觉得云气开阔,道路平直;走得久了,脚下有泥,有石头,有窄桥,也有过不去的沟,才慢慢知道,原先看到的那幅图,虽不能说全错,却确实过于干净了。

我自己是在国内一所不算顶尖、但还不错的大学里读完本科和博士的。后来到国外学习,导师是一位美国院士,学问做得极好,曾经还被列入网上所谓“应该获得诺贝尔奖而没有获得”的科学家名单。这样的经历,对一个年轻教师的影响很大。人容易从自己的来路出发,误以为那便是教育的常态。

所以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对高等教育的理解,都带着一种明显的精英色彩。

我觉得大学培养的应当是精英。大学教师要讲“道”,要带学生看见知识背后的结构、方法和精神;至于就业、工具、技能、做题这些事情,虽然嘴上不一定轻慢,心里却多少有些不以为然。那时我讲课,很不愿意把时间花在题目上。例题、习题、考试技巧,在我看来都太低了。学生既然已经进了大学,难道不应该自己去完成这些事情吗?老师站在讲台上,总该讲一点更高的东西:认识论、科学精神、问题意识,以及人如何面对未知。

这些想法,今天回头看,并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。

大学当然不能只教技术。若一所大学只把学生训练成某个岗位上的熟练操作员,它便失掉了大学的气象。大学教育应当让人保有继续学习的能力,保有判断、怀疑、修正和创造的可能。一个本科生毕业后,哪怕忘了许多公式和细节,若仍知道怎样读一篇困难的文章,怎样拆解一个陌生的问题,怎样在证据面前修改自己的看法,那教育至少留下了一点真正的东西。

可是,话说到这里,若就停住,也会出问题。

因为它默认了一个前提:学生已经具备基本的学习能力,已经有相当稳定的自律,已经能够从例题走向习题,从教材走向资料,从听懂走向自己弄懂。这个前提,在少数好学校、好班级里,也许部分成立;在更大的现实中,却常常并不成立。

后来我到了一所省属高校工作,接触了大量二本、三本,甚至职业院校来的学生。那时才慢慢知道,我过去所想象的“大学生”,只是中国大学生里很小的一部分。

以前教 985 高校的学生,带国家级基地班的学生,许多事情确实不用多说。你给他一个方向,他会自己查资料;你讲一个概念,他能顺着例题往下走;你故意留一点空白,他未必喜欢,却大体知道那空白要自己补上。这样的学生当然让老师省心。老师很容易因此产生一种错觉:以为学生本该如此。

可是换一个环境,就不是这样了。

有些学生并不是不愿意学,而是不知道怎样学。一道例题看懂了,换一个条件便不知从何下手;课堂上点头,课后合上书,脑子里仍是散的;老师说“这个大家自己看看”,他便真的只是“看看”,既没有问题,也没有方法,更没有把知识重新组织起来的习惯。你若责备他不用功,也许有一部分是对的;但只责备他不用功,又太简单了。

我曾经以为,做题是学生自己的事。

后来才明白,对许多学生来说,做题并不是机械训练,而是他们理解概念的必要路径。一个物理概念,若只停留在定义上,对他们是飘着的。必须经过几个具体情境,经过数字、单位、边界条件、近似假设和错误修正,它才慢慢落到地面。做题不是为了考试本身,而是为了让抽象知识有一条可以踩住的路。

我以前不屑于讲这些路。

现在想来,那里面有一种年轻时的傲慢。

这种傲慢并非恶意。它往往披着理想主义的外衣,看上去很干净,很高远,甚至很有教育情怀。可是它忽略了一个事实:并不是每个学生都站在同一个起点上。我们不能只对那些已经会走路的人谈远方,而把还不会走路的人留在原地,然后责备他们没有眺望群山的能力。

这也是我后来越来越重视普通高校和职业教育的原因。

我大致做过一些统计。所谓 985、211、双一流高校的学生,在大学生总数中只占很小一部分。更多的学生分布在普通本科、高职高专和职业教育体系中。他们毕业以后,不会都去做科学家,也不会都成为公共叙事中的“精英”;但他们会成为各行各业的中坚,会进入学校、医院、企业、基层管理部门、技术岗位、服务系统和公共治理现场。他们的判断能力、技术能力、表达能力和科学素养,决定的不是个人前途那么简单,而是整个社会的平均水位。

平均水位这个词,越想越觉得重要。

一个社会当然需要高峰。没有少数顶尖人才,许多困难问题就无法突破,许多前沿方向就无法推进。可是,只有高峰而没有稳定的地面,也是不行的。高峰再高,若下面一片泥泞,许多事情仍会寸步难行。公共政策如何执行,技术方案如何落地,医疗流程如何运转,学校教育如何完成,社区治理如何保持基本理性,靠的往往不是少数天才,而是大量普通人的基本能力。

二〇一四年全国理科年会上,我曾在小组讨论中发言。北大一位退休副校长听了之后,鼓励我代表小组到大会上去讲。我也不客气,到了大会上,便诚恳地请求那些 985 高校的领导和专家,不要只盯着那少数“精英”。国家有限的资源和注意力,应该更多投向普通本科院校,更多花在职业教育和基层教育能力的提升上。

当时我还开了一个玩笑。

我说,别看在座很多人都是博导、专家、院士候选人,可许多时候,你们的发展方向,未必由顶尖人才决定,反倒会被大量普通岗位上的人影响。一个政策能不能顺利执行,一个技术能不能可靠部署,一个公共系统能不能避免荒诞,常常取决于这些普通人的基本训练。如果他们科学素养不足,逻辑混乱,不懂证据,不会沟通,甚至连基本常识都不能稳定使用,是会出大麻烦的。

后来三年新冠疫情中,各地反复出现的某些荒诞管理现象,使我更深地想起这件事。

当然,事情不能简单归咎于某一类人。公共治理牵涉制度、压力、信息传递、权责结构和许多复杂因素。可是基层管理者和执行者的科学素养不够、认识混乱、只会层层加码、不会根据实际情况作出判断,大概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。一个社会如果只有少数人在高处谈理性,而大量具体执行环节缺乏理性训练,那么理性就很难真正成为社会运行的一部分。

这使我重新理解了教育的意义。

教育不只是培养少数能够改变世界的人,也要培养大量能够把世界维持得不那么坏的人。前者当然令人振奋,后者却同样重要,甚至在许多时候更为切身。一个医生、一个护士、一个工程技术员、一个中学教师、一个基层公务人员、一个车间管理者、一个软件测试人员,他们未必写出惊天动地的论文,却每天都在决定社会运行的质地。


我过去的偏颇,大概有三点。

第一,我把基础教育和高等教育之间的递进关系想得太自然了。

好像学生经过小学、中学、高考,来到大学,就自然具备了大学学习所需的能力。事实上并非如此。中小学教育资源差异很大,家庭背景差异也很大。有些学生在高中时已经有很强的自学能力,能够独立阅读、归纳、推理和表达;有些学生则长期依赖老师一步一步督导,一旦离开密集管理,便不知道怎样安排自己的学习。

这些学生进入大学以后,外表上都叫大学生,实际上所需的教育支持完全不同。

你对前一种学生讲“去读原著”,他也许真能读;对后一种学生讲同样的话,他可能连第一章都走不完。你对前一种学生说“这个问题自己想想”,他也许会查资料、列步骤、问同学;对后一种学生说这句话,他可能只是把书合上,心里生出一种无声的挫败。若教师看不见这种差异,只用同一套精英教育想象去要求所有学生,就会把许多人推到门外。

第二,我曾经把职业教育和高等教育看得太分明。

仿佛职业教育只是技能训练,高等教育才是精神训练;职业教育解决饭碗,高等教育追求真理。这样的区分,听上去高雅,实际上很粗糙。

职业教育当然有初级层次,也有高级层次。一个优秀的工程师,一个复杂设备的维护专家,一个精通工艺流程的技术人员,一个真正懂软件系统架构的人,难道不是在解决实际问题吗?而解决实际问题,恰恰需要知识、判断、经验、沟通和持续学习能力。若从这个角度看,一切以解决实际问题为导向的教育,本质上都带有职业教育的成分。

大学也不能回避这一点。

我们不能一面说大学要服务社会,一面又羞于谈学生将来怎样工作,怎样使用工具,怎样进入一个真实岗位,怎样把知识转化为可执行的能力。就业不是低级问题。工具也不是低级问题。低级的,是只教工具而不教原理;只教流程而不教判断;只让学生适应岗位,却不给他未来离开这个岗位、重新学习新东西的能力。

真正好的职业教育,不是把人训练成零件。

它应该让人知道手里的工具从何而来,适用于哪里,边界在哪里,出了问题怎样排查,有没有改进的可能。一个会修车的人,若只知道照步骤拆换零件,是一种层次;若能理解发动机、传动、电路和控制系统之间的关系,能根据异常声音和数据判断问题所在,那便已经进入了更高层次的教育。这里面有技术,也有理论;有经验,也有抽象;有手上的功夫,也有脑中的结构。

第三,我曾经过于相信精英带领社会,而把普通人看得太轻。

年轻时读书,容易被伟大人物吸引。科学史、思想史、大学史,写来写去,总是那些耀眼的人。牛顿、麦克斯韦、爱因斯坦、冯·诺依曼、图灵,当然值得敬仰。可是社会并不是只由这些名字支撑起来的。每一个伟大系统背后,都有无数普通人的工作。铁路要有人维护,医院要有人值班,学校要有人上课,实验室要有人做重复而细致的测量,软件系统要有人一行一行检查错误。

普通人不是羊群。

他们不是被动跟随精英的背景板,而是社会真正的承重结构。若这个结构薄弱,再好的理念也会落空。一个先进制度,交给没有训练的人,会走样;一个精密仪器,交给不懂维护的人,会损坏;一个科学政策,交给缺乏科学素养的人执行,可能变成迷信式的加码和恐慌式的管理。

这些年,我的思想越来越倾向于一种保守主义。

这句话若放在年轻时,我大概自己都不爱听。那时我以为,保守主义就是因循守旧,就是害怕变化,就是为旧秩序辩护。后来慢慢读书,也慢慢看现实,才知道真正的保守主义并不等于拒绝变革。它首先承认人类社会的复杂性,承认许多制度和习惯背后有漫长形成的原因;它警惕那种凭一套抽象理念、一次激进改革,就想迅速解决复杂痼疾的冲动。

教育尤其如此。

高等教育该怎么做,不可能靠一个口号解决。强调通识教育,当然有道理;强调职业技能,也有道理;强调科研训练,有道理;强调就业导向,也有道理。问题在于,任何单一方法若脱离具体学校、具体学生、具体社会条件,都会变成纸上谈兵。对清华北大的学生有效的办法,对一所普通地方院校未必有效;对研究型大学合适的评价体系,对职业院校可能完全错位。

教育最怕的,是用整齐的概念遮住参差的现实。

我这两天重新翻看十年前买的两本书,又想起当时的困惑。张维迎先生的《大学的逻辑》,我读过三遍。张先生是我很尊敬的学者。他能多年坚持自己的理念,又不断发展自己的思想,这很难得。有风骨,也有智慧。一本书能让人多年后还愿意翻出来,说明它不是一时热闹的文字,而是确实触及了某些深处的问题。




可同一本书,十年前读,和今天读,感觉也不一样。

年轻一点时,读到大学自治、学术自由、教授治校、思想市场这些话,会格外激动。因为这些东西确实珍贵,也确实是大学不能丢掉的精神核心。现在再读,敬意仍在,却会多一层迟疑:这些理念怎样落到不同层次的学校里?怎样与普通学生的真实能力相接?怎样与地方财政、就业压力、家庭期待、产业结构和社会治理发生关系?如果这些问题不回答,理念虽好,仍然容易悬在半空。

最近,我和一所职业院校的师生有过交流,这种感受更强。

那些学生坐在下面,眼神很亮。他们有些腼腆,有些不善表达,有些基础确实薄弱,可你能看见他们想知道一点什么。他们未必会用漂亮的话谈理想,也未必能立刻读懂艰深的书。但当你把一个问题讲清楚,把一个概念和他们未来可能面对的工作联系起来,把一个工具背后的原理稍微展开,他们会认真听,会点头,会在课后小声问一句:老师,这个我还能从哪里继续学?

每次看到这样的眼神,我都无法正视自己内心。

因为我知道,过去的自己,可能并没有真正看见他们。我看见的是“大学教育”这个概念,是“精英培养”这个想象,是“道”和“术”的区别,却没有充分看见坐在教室里的具体学生。一个学生可能来自并不宽裕的家庭,可能高中时从未接受过良好的自学训练,可能第一次离开熟悉的小地方,可能对未来既期待又害怕。他来到大学,并不是为了成为我们理论中的某个类型,而是希望自己能多一点能力,多一点出路,也多一点理解世界的底气。

大学的逻辑,不能只写在理念里。

它应当同时出现在课堂上、实验室里、实训车间里、就业指导中,也出现在教师愿不愿意把一个基本问题讲透的耐心里。对少数优秀学生,我们当然应该给他们更高的天空,让他们去接触前沿、进入研究、挑战未知;对更多普通学生,我们也应该认真地帮他们打好基础,让他们有能力读懂材料,完成任务,解决问题,并在未来继续成长。

这二者并不矛盾。

真正的大学,不该只向上看,也不该只向下看。只向上看,容易空;只向下看,容易窄。它既要守住精神的高度,也要承担现实的重量;既要培养少数能提出新问题的人,也要培养大量能把事情做对、做稳、做明白的人。一个社会需要思想者,也需要可靠的执行者;需要发明家,也需要优秀的技术工人;需要伟大的科学家,也需要懂科学常识的普通公民。

我现在越来越觉得,高等教育最重要的任务之一,是提高一个社会的平均理解能力。

这个说法不如“培养大师”动听,却也许更接近现实。平均理解能力提高一点,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。公共讨论会少一些胡搅蛮缠,基层治理会少一些荒唐加码,技术系统会少一些低级失误,普通人在面对新工具、新规则、新风险时,也会多一点判断和从容。

至于少数真正的天才,他们当然还会长出来。

教育不能因为要照顾多数,就压低所有人的天花板;也不能因为仰望少数,就忘了多数人脚下的台阶。一个好的教育体系,应该既有高峰,也有道路;既有远处的灯,也有脚边的石阶。学生能力不同,来路不同,将来去向也不同,教育不能假装他们一样,也不能轻易放弃其中任何一部分。

说到底,我这些年最大的变化,也许只是学会把眼睛放低一点。

年轻时,总喜欢谈大学的理想。现在仍愿意谈,只是不敢谈得太轻。理想若不能穿过一间普通教室,不能穿过一个基础薄弱学生的困惑,不能穿过职业院校实训楼里的机器声,不能穿过地方高校教师面对考核、招生和就业的疲惫,它就还只是纸上的理想。

纸上的理想也有用,它像远处的山。

可是教育真正发生的地方,常常不在山顶,而在山路上。有人走得快,有人走得慢;有人从小就在高处,有人刚刚学会辨认方向。教师能做的,不只是站在高处指点风景,也要有时弯下腰,告诉学生下一步该踩在哪里。

我仍然敬重大学里的高远之物。

敬重自由的思想,敬重严肃的学术,敬重那些不肯向庸俗低头的精神。但我也愿意承认,若没有更宽厚、更扎实、更耐心的普通教育,这些高远之物很难真正托住一个社会。

张维迎先生的《大学的逻辑》,值得高校教育工作者反复读。只是每读一次,也许都该把书页合上,再去看看真实的学生,真实的课堂,真实的学校和真实的社会。理念需要书本来照亮,也需要现实来校正。

窗外的树已经很绿了。

我想起那些职业院校学生求知的眼神,也想起自己年轻时在讲台上的自负。许多认识,确实要过很久才会慢慢变得稳一点。所谓教育,大概不只是学生被教育,教师也在被教育。学生用他们的沉默、困惑、努力和眼神,反过来教育我们:大学的逻辑,不能只从精英那里寻找,也要从多数人的命运里重新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