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大约可以分成几类。
一种是文艺书,一种是学术书。还有一种,勉强也印成了书,装帧也许还很精美,腰封上也写着许多大话,可翻开几页,便知道它不过是拿来消磨时间、扰乱心神的东西。我私下里把它们叫作废书。废书不读也罢,若硬要读,多半只是把一点清静的时光交出去,换回来几句轻飘飘的话。
文艺书与学术书,读法很不相同。
文艺书好些,抓起来就可以读。甚至从哪里读起,也未必那么要紧。少年时读书,原本就没有太多章法。书从同学那里借来,缺一册也读;旧书摊上买到,前面少几页也读;晚上躲在被窝里,手电筒的光压得很低,翻到哪一页,便从哪一页进入。故事有自己的风,会把人带进去。
我初中时第一次读四卷本的《倚天屠龙记》,便是从第三卷开始。
那时也不知道自己缺了前面多少来龙去脉,只知道主人公叫张无忌。又隐约知道《倚天》在《神雕》之后,而《神雕》结尾提到一个少年,叫张君宝。于是我便自作聪明地想,张君宝长大以后,大概改名叫张无忌了。君宝也好,无忌也好,名字里都有一种少年人的旷远气,倒也接得上。再往下脑补,便觉得这个人必定武功大成,纵横四海,所向无敌。
后来才知道,完全差了辈分。
张君宝长大之后,叫张三丰。张三丰收了个徒弟叫张翠山,张翠山娶了殷素素,生下的儿子,才是张无忌。中间隔着师承、江湖、恩怨、婚姻和一整代人的故事。我当年那点推断,错得很有气势。可是奇怪的是,这并不影响我当时读《倚天》的快乐。
小说有时就是这样。
你即使从半路进去,仍能看见人物的神情,听见刀剑声,看见山寺、客栈、荒岛、雪夜。前面的情节不清楚,便暂且糊涂着;人物关系弄错了,也先跟着走。等故事真正抓住你,那些缺口会自己慢慢补上。读文艺书,最怕的不是不够严谨,而是没有兴致。兴致一来,人会顺着文字走很远。
诗也如此。
一本诗集,不必非要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。随手翻开,遇到一句合心的,便可以停住。那一句若够好,前后十页暂时不读,也无妨。散文、小说、戏剧,有时也都可以这样。它们更像一座园子,入口不止一处。从东门进去,先看见一株树;从西门进去,先听见水声。路径不同,园子仍是园子。
学术书则不同。
学术书不能拿起来便读。至少,不能像读小说那样,兴之所至,一路往前。年轻时,我常犯这个毛病。看见一本书名不错,或者听人推荐,便兴冲冲打开第一页,像冲进一片密林。刚开始还认真,铅笔也拿着,页边也画线。读到几十页,便开始觉得作者啰嗦;读到一百页,脑子发沉;看看页码,竟还不到三分之一。于是长叹一声,把书合上,放到角落。过几个月再见它,心里还有一点愧意。
这样的读法,看似勤奋,其实很容易消耗人。
学术书最怕只见树木,不见森林。作者一章一节地写,当然有自己的安排;可是读者若不知道这本书的整体地形,一上来就陷在某一段论证里,很快会迷路。概念还没有来路,问题还没有边界,作者忽然引出一个人名、一套理论、一段争论,读者便只好跟着硬走。走着走着,脚下越来越重,最后只剩下“我读不下去”这一句。
其实,不一定是书不好,也不一定是人笨。
只是进门的方式不对。
读学术书,最好先不要急着读正文。像进一座陌生城市,不能一上来就钻进小巷。先看地图,知道东南西北,知道河在哪里,城墙在哪里,主要道路怎样走,再进巷子,心里就稳得多。目录就是这张地图。
所以,拿到一本学术书,第一件事不是翻开第一章,而是看书名。
书名看似简单,却往往藏着作者的野心和边界。有些书名很诚实,只说自己要讨论什么;有些书名很大,一开口便要解释文明、时代、人性和未来。书名大,不必立刻排斥,但心里要有一点警惕。一个作者若题目开得太大,后面便必须有足够材料和方法支撑。否则,读者很快会发现,它只是把几句意见扩写成了一本书。
接着,要看作者。
作者从哪里来,受过什么训练,长期研究什么,写这本书时处在什么位置。不是为了拜权威,也不是为了先入为主地相信他,而是知道他的眼光从哪里生出。历史学家写财政制度,财经作家写财政制度,政治学者写财政制度,企业家回忆商业史,问题意识都不相同。作者的来路,会影响他看见什么,也会影响他看不见什么。
这和做实验看仪器一样。
不同仪器有不同分辨率,也有不同盲区。你不能因为它读数精密,就忘了它测量的范围;也不能因为它常被人引用,就不问它有没有系统误差。读书亦如此。作者不是透明的,他带着自己的训练、立场、材料和时代进入书中。知道这一点,读书时才不至于完全被牵着走。
然后,要看目录。
这一步最要紧,却也最容易被忽略。许多人觉得目录不过是页码索引,翻过去便算。其实目录是一本学术书的骨架。看目录时,要看作者怎样分层,怎样推进,哪些章节是核心,哪些章节是铺垫,哪些地方可能是转折。若一本书题目说的是某个大问题,但目录里全是零碎故事,便要留神;若目录层次清楚,章节之间有明显递进,读起来往往会省力许多。
我有时会把目录看两三遍。
第一遍,只看大章,知道这本书大致分几部分。第二遍,看小节,找出作者真正用力的地方。第三遍,在心里试着复述:这本书似乎先提出问题,再回顾历史,然后建立框架,最后给出结论。若能这样把脉络说出来,正文还没读,已经有了一半准备。
接着,可以随意翻开其中一页。
比如第一百六十六页,或者三百页附近,随便找一个中段。不是为了偷看答案,而是试作者的文字和译者的手感。学术书不一定要写得漂亮,但必须清楚。若一页读下来,概念堆叠,句子拧巴,翻译生硬,作者似乎总在故作深奥,那便要问自己:这本书是否值得花许多时间。人的时间有限,不能只因为它有名,便硬逼自己读下去。
当然,有些好书确实难。
狄拉克的书难,数学分析难,严肃的历史著作也可能难。难并不等于不好读,晦涩也不等于深刻。好书的难,是问题本身复杂,作者不得不带你爬坡;坏书的难,是作者自己没有想清楚,只好把路弄得云雾缭绕。两者读起来都吃力,可吃力的味道不同。前者读几页,会觉得脑子被逼着醒来;后者读几页,只觉得有人往眼前扬灰。
再之后,要读前言和后记。
许多书的真正来意,都在前言里。作者为什么写它,原来的问题是什么,面对哪些旧说,想修正什么误解,承认哪些限制,有时都在那里。后记则常常更贴近人。作者会说材料从何而来,写作经过怎样,哪些人帮助过他,哪些地方尚有不足。读这些文字,可以先和作者见一面。见过之后,再读正文,不至于像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。
读正文时,也不必把每一章都当作同等重量。
这是我后来才慢慢学会的。年轻时总觉得,既然读一本书,就要从头到尾,一页不落。仿佛中间跳过去几页,便对不起作者,也对不起自己。后来知道,这种读法未必高明。学术书是为了增长知识、提升思想,不是为了完成一种仪式。重要处要细读,不重要处可以略读;已有了解的部分可以快些,真正陌生的部分要慢些;某些案例若只是重复论证,可以跳过,某些概念若是全书枢纽,就要停下来。
读书也要讲火候。
一锅汤,不是所有材料都同一时间下,也不是所有地方都用大火。火候错了,好材料也会坏。读学术书亦然。有些地方要猛火,一口气追完论证;有些地方要小火,反复回看;有些地方只需知道有这么回事,不必在枝叶上耗尽力气。目录看得清,便知道哪里该详,哪里可略。
我读一些理论书时,常常先读自己最关心的章节。
比如一本关于量子化学的书,若我此刻正关心微扰理论,就会先看相关章节。看完之后,再回头补前面的基础和后面的发展。这样读,未必符合作者排好的顺序,却符合我的问题。人带着问题读书,才容易把书读活。没有问题,只是从第一页往后走,常常会变成被动接受,读过了,也不知放在哪里。
读历史、政治、经济类著作,也类似。
若我想知道作者怎样解释一个制度的兴衰,就会先看他处理关键转折的章节。前面的背景,可以暂时略读;后面的结论,可以提前翻一翻。等知道作者的主轴,再回到开头,许多材料便有了位置。否则,一堆人名、时间、事件压过来,读者只会被淹住。
不过,跳读不等于浮躁。
跳读的前提,是心里有结构。若没有结构,乱跳只是从一片迷雾跳到另一片迷雾。好的跳读,是知道自己在找什么,也知道暂时放过什么。像在实验中先测一个关键量,不是因为其他量不重要,而是要先确定系统的大致状态。等主线清楚了,再补细节,反而更稳。
读完之后,最容易被省略的一步,是合上书,整理脉络。
许多人读书时画了许多线,摘了许多句子,书页边上写满感叹号。读完以后,便像完成任务,立刻放回书架。过几天问他,这本书讲了什么,他能想起几句精彩的话,却说不出整体结构。这样读,收获很薄。学术书真正进入头脑,往往要靠读后的整理。
合上书,试着问自己几个问题。
这本书要解决什么问题?作者的核心观点是什么?他用了哪些材料和方法?哪些论证最有力量,哪些地方我仍存疑?它和我以前读过的哪些书相互支持,又在哪些地方相互冲突?若我用自己的话向别人介绍这本书,三分钟能不能讲清楚?若不能,就说明这本书还没有真正被自己消化。
我有时会在纸上画一张简单的图。
中间写书名,旁边写几个关键词,再往外连章节、人物、概念和问题。这样做有点笨,却很有用。人的记忆不是仓库,而是网络。书里的知识若不能接入已有网络,很快就会脱落。画图、复述、写短评,其实都是把外来的知识安顿到自己屋子里。安顿好了,它才会成为自己的东西。
文艺书也可以这样读,但不必总这样读。
有时读小说,就是为了陪一个人走一段路;读诗,就是为了在一句话里停一会儿。太急着分析,反而会把它读干。学术书不同。它本来就要求读者带着判断进入。若只图一时感受,或者只记几个“知识点”,很快便会被下一本书覆盖。真正有用的,是思想结构的改变,是看问题的方式稍稍往前推了一步。
读书最怕的,是把读过当作读懂。
买了书,不等于读了;翻完了,不等于懂了;摘抄了,不等于掌握了;转述了几句观点,也不等于进入了作者的问题。读书和做实验一样,不能只看动作是否完成,还要看结果是否可靠。一本学术书读完,若没有给自己的知识结构添一根梁,至少也该添一块砖。若什么都没有留下,只剩下“我读过”三个字,便有些可惜。
当然,人也不必因此把读书弄得太沉重。
有些书读不下去,可以放下。不是所有书都值得苦读,也不是所有名著都必须在某个年龄读完。书与人也讲时机。二十岁读不进去的书,四十岁也许忽然能读;今日觉得枯燥的章节,几年后因为遇到一个具体问题,可能会变得光亮。放下不等于放弃,有时只是暂时搁置。
只是再次拿起时,要知道怎样进入。
先看标题,再看作者;先看目录,再试文字;先读前言后记,再入正文;读时有详略,读后能整理。步骤并不复杂,也没有什么玄妙。可许多朴素的方法,真正做到,便能省去许多无谓的消耗。
书页翻开之前,最好先在心里点一盏小灯。
知道自己为什么读,知道这本书大概往哪里去,也知道自己可以在哪些地方停,哪些地方快些走。这样读书,才不至于在纸页之间迷路。读到最后,书合上,灯还亮着。那一点光若能留下来,照见自己原先看不清的一小块地方,这本书便没有白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