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振宇写了一本书,叫《阅读的方法》。
书名很好。读书这件事,看似人人都会,其实真到细处,并不容易。尤其在今天,愿意读书的人本就不算多。许多人整日被手机牵着走,眼睛从一个页面滑到另一个页面,手指忙,心却散。一天下来,像是看了许多东西,真要问留下了什么,往往又说不清。
所以,任何愿意劝人读书、引人亲近书的人,我心里大体都是尊重的。
罗振宇这本书,本意也在这里。他想告诉读者,读书并不是一件苦差事,也不只是考试、升职、装点门面的工具。书中大力推崇陶渊明那句“好读书,不求甚解;每有会意,便欣然忘食”。这句话我一直喜欢。它有一种很松弛的亲近,不是把书端到高处供起来,而是让人走近它,随手翻开,遇见一点合心的意思,便觉得今日不算白过。
万维钢也推荐过这本书,并补充了司马迁的读书方法:精益求精,应收尽收。
这两种说法放在一起,很有意思。陶渊明像是说,读书先不要怕,先进去,先亲近,先让文字与人发生关系;司马迁则像是提醒,真要做学问,真要把一件事弄明白,就不能浮光掠影,要尽可能把材料收齐,把意思辨清。一个偏于兴会,一个偏于功夫。读书若能在这两者之间找到自己的节奏,大概已经不差。
可真正翻开《阅读的方法》,我却总觉得有一点别扭。
这种别扭,不全在内容。平心而论,书中有不少材料,也有一些有用的提醒。罗振宇读书很多,也读得很快。据他自己说,他每天用三十四寸的大显示器打开电子书,一屏扫过三千字,很快便能读完三万字的书。这样读书,我当然做不到。我的眼睛和脑子都没有这样的速度。一本稍微严肃一点的书,我往往要停,要回看,要在页边做一点标记。读得慢,有时也不是美德,只是能力有限。
可是读得快的人,未必没有收获。一个人若能长期大量阅读,见识的广度自然会增加。许多书彼此之间会有呼应,一处材料碰上另一处材料,也可能突然发出亮光。罗振宇这本书,大概正是从他多年阅读中摘取出许多他认为有趣、有用、能启发人的片段,再用自己的话把它们串起来。
问题也正出在这里。
这本书里引用太多,而且常常是大段原文搬进来。凡是加粗加黑的,便是别人书上的内容。作者这样做,也许是为了表示诚实:这话不是我说的,这意思来自某本书,我不掠人之美。这个动机当然可以理解。读书人写文章,最怕把别人的思想悄悄拿来,换一层皮,便当成自己的发明。引用出处,尊重原作者,这是基本规矩。
可是规矩之外,还有文字本身的事情。
写文章,终究不是把材料排队放在一起。它不是仓库,也不是展柜。它要有自己的气息、节奏和道路。别人的话可以进入文章,但进入之后,最好已经被作者消化过,重新安放在自己的脉络里。若一段又一段原文直接嵌进去,文章就像一件衣服上缝了太多不同颜色、不同质地的布。每一块布单看也许都好,合在一起却难免别扭。
我读这本书时,就常有这样的感觉。
上一段还是罗振宇在说,下一段忽然变成另一本书的作者在说;刚刚习惯了这一种语气,又被带到另一种语气里。每个作者都有自己的文字习惯,有自己的节奏、句法、比喻、判断方式。一个人写得急,一个人写得缓;一个人喜欢下断语,一个人喜欢绕开一点;一个人偏口语,一个人偏书面。若没有经过重新组织,强行放在同一本书里,读者就会不断被声音打断。
像一桌饭,菜本来不少,却有些夹生。
戴建业先生有句口头禅:“我了个天。”我读到这些地方时,心里也常想起这句话。不是说引用本身不该有,而是引用太密、太直、太未经消化,便让人觉得作者自己退到了一旁。读者本来想听你谈阅读,结果你不断把别人请出来说几句。人来得多了,屋里反倒不安静。
学术论文当然也引用。
甚至可以说,没有引用,许多学术论文根本站不住。可是论文里的引用,目的不是炫耀我读过多少书,也不是把别人漂亮的话剪下来排给读者看。它主要是为了说明:前人已经做到哪里,我的问题从哪里来,我的新判断依据何在。更重要的是,写作者通常要用自己的语言把前人的研究重新表述一遍,再在必要处标明出处。直接引用当然可以,但必须节制,且要真正必要。
这背后有一个很简单的道理:你若不能用自己的话说出来,便未必真的懂了。
我教学生时,常遇到这种情形。问一个概念,他能背出教材定义。再让他换一种说法,解释给一个没有学过这门课的人听,他就停住了。停住并不可怕,说明还有地方没打通。可若他误以为背下那几句话便是懂了,问题就大了。知识如果只停在别人的句子里,就像东西还放在别人家中,你只是记得门牌号而已。
读书也是这样。
看到一句好话,画线,摘抄,拍照,转发,都不算真正占有。真正的占有,要经过一次慢慢的内化。你得问自己:这句话在说什么?它和我原来知道的东西有什么关系?它能解释什么,又不能解释什么?我是否赞同?若赞同,理由何在?若不赞同,分歧在哪里?最后,还要试着把它放进自己的语言里。
自己的语言,是思想真正落脚的地方。
吴军写《文明之光》或《世界文明史》一类文字,显然读过很多书。世界文明的起源、迁徙、冲突、融合、制度、技术、宗教、商业,哪一项背后都不是几本书可以说清的。他当然不可能凭空写出那些内容。可是读他的文字,不会觉得自己在读一堆资料卡片。因为他把材料消化过了,重新用自己的叙述带出来。读者跟着他走,能感到一条路慢慢铺开。
这就是本事。
万维钢写《精英日课》,也常常介绍新书。一篇文章里可能涉及心理学、经济学、演化论、统计学、政治学,材料很多,但他很少让读者觉得被原文拖着走。因为他不是简单摘录,而是先弄明白一本书的核心问题,再用自己的框架讲给你听。你不一定同意他的每个判断,但至少知道他在带你看什么。
顾衡更是如此。
他讲历史、讲艺术、讲旧书旧人,常让人觉得胸中藏有许多材料,却不压人。好像随口说来,其实背后有很深的积累。真正读书多的人,未必总把书名挂在嘴边。就像一个人吃过很多饭,不必每说一句话都把菜单念出来。那些书已经变成他的气息、眼光和判断,到了该用的时候,自然会从容地出来。
这便是“用自己的话说出来”的好处。
第一,它逼迫作者真正理解。
凡是没有理解的东西,一旦离开原文,马上就会露怯。原作者那几句话放在那里,好像很明白;你试着转述,才发现自己只懂了表面。哪个概念不能换词,哪个因果不能重排,哪个例子不能改写,都会把你的不懂照出来。所以,重写不是降低要求,恰恰是提高要求。照抄最省力,转述最见功夫。
第二,它能让文章的气息统一。
一篇文章应该像一个人在说话。中间当然可以引别人的话,可以插入故事,可以借用材料,但总体上,读者应该听见一个稳定的声音。若声音一会儿东,一会儿西,一会儿像课堂讲义,一会儿像商业演讲,一会儿像学术译文,一会儿又像短视频口播,读者很快就累了。累的不是眼睛,而是心神。
这让我想到上课。
一个老师备课,当然要看许多教材,也要查论文、读讲义、找例题。可真正站到讲台上,不能把五本教材的原文依次念给学生听。学生听不下去,老师自己也不像老师。好的讲课,是把这些东西先在自己心里重新组织一遍:这节课要解决什么问题,从哪个例子进去,哪里需要推导,哪里需要停顿,哪里学生容易误解,哪里可以讲一个物理图像。
同样是讲傅里叶变换,数学书有数学书的写法,信号处理有信号处理的写法,量子力学又有量子力学的写法。若老师只是把不同书上的话拼在一起,学生一定茫然。可若老师真正明白了,便能说:你可以先把它想成一种拆分,把复杂的波形拆成许多简单频率;再进一步,它也是一种换视角,从时间或空间的局部描述,转到频率或动量的整体描述。这样一讲,学生未必马上会算,但至少知道自己正在走向哪里。
写文章也是同样的道理。
读书笔记尤其如此。许多人做读书笔记,只是把好句子抄下来。抄得满满当当,最后自己也不再看。因为那仍是别人的书,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存放。我更愿意看到这样的笔记:先写这本书试图解决什么问题,再写作者用了什么材料和方法,最后写我从中得到什么、疑惑什么、不同意什么。哪怕写得粗糙,也比单纯摘抄更有用。
有一次学生读论文,给我发来几页笔记,几乎全是原文翻译。每一句都很认真,也看得出他花了时间。我问他:这篇论文最重要的贡献是什么?他翻了翻笔记,一时答不上来。我说,你把作者的话搬过来了,但还没有把它变成你的理解。后来我让他合上论文,只用五句话讲给我听。第一遍讲得很乱,第二遍好一点,到第三遍,他终于能说清:作者解决了什么旧方法解决不了的问题,用了什么近似,结果在哪些条件下可靠。那一刻,他才算真正开始读懂。
所以我并不反对引用。
没有人能完全靠自己说话。我们说出的许多意思,本来就来自前人、师友、书本和生活经验。一个人若以为所有思想都从自己心里生出来,那是另一种无知。问题只在于,引用不能替代思考,摘抄不能冒充理解,材料不能自动成为文章。
读书越多,越要警惕这一点。
因为读得多的人,手边常常有太多现成的话。这里有一句妙语,那里有一个故事,这本书有一个概念,那本书有一段论证。拿来都能用,拼起来也热闹。可热闹之后,作者自己的判断在哪里?他为什么要把这些材料放在一起?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?它们共同指向什么?这些若不清楚,文章就会变成书架的影子,而不是一个人的思想。
《阅读的方法》给我的遗憾,就在这里。
它本来可以是一本文字更清爽、更亲近的书。罗振宇这些年读过那么多书,接触过那么多作者和问题,若能少一点搬运,多一点自己的消化;少一点黑体大段引用,多一点安静转述,也许读起来会舒服得多。它完全可以像一位读书很多的朋友,坐在你对面,慢慢说:这本书我读过,它真正打动我的地方在这里;那本书虽然有名,但我觉得问题在这里;读书不必总从第一页开始,也不必每本都读完,但读到会心处,要想办法把它变成自己的话。
这样说,读者或许更愿意跟着走。
当然,也不能苛责过头。每个人写作都有自己的来路。罗振宇长期做知识服务、口头表达和内容转述,他的长处本来就在于连接、搬运、分发、激发兴趣。他像一个热心的导游,不断告诉你:这里有风景,那里也值得看。对一些不常读书的人来说,这样的书也许确有作用。它至少把许多书名和观点递到读者面前,让人知道书的世界并不荒凉。
只是,导游不能替代行走。
一个人真正的阅读,终究要从别人的介绍中走出来,亲自面对一本书。面对它的结构,它的语言,它的问题,它的迟缓和艰深。也要在读完之后,尽量用自己的话说一说。说得不好不要紧,第一次总会笨拙。可正是在笨拙里,思想开始有了自己的骨头。
我常觉得,读书有三层。
第一层,是知道。听过书名,记得观点,能说出几句大意。这一层不难,现在各种平台都能帮人做到。
第二层,是理解。你知道作者为什么这样说,知道他的材料从哪里来,知道他的论证在哪些地方有力,哪些地方可疑。这一层需要慢下来。
第三层,是表达。你能把它放进自己的经验和知识网络里,用自己的话讲给别人听,甚至在新的问题中使用它。到了这一层,书才不只是外面的东西,而成了你的一部分。
许多人停在第一层,便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知识。
这也是今天很常见的病。听完一本书,像读完一本书;收藏一篇文章,像理解了一个问题;转发一个观点,像形成了自己的判断。其实都还早。知识进入一个人,往往要经过抵抗。它会让你不舒服,让你发现原先的想法太简单,让你不得不修改自己的语言。没有这一点不舒服,读书就容易变成消费。
我自己也常犯这样的毛病。
看到好文章,先收藏;看到好书,先买下。书架渐渐满了,心里也像有一点安慰。可书放在那里,不会自己变成理解。许多书买来时很郑重,过了一年,书签还停在前面。后来再看,倒像被它们轻轻责备。年纪越大,越知道不能再用“将来再读”来安慰自己。真正要紧的书,还是要找时间坐下来,慢慢读,慢慢想,慢慢说出自己的理解。
也因此,我读完《阅读的方法》,最大的收获反而不是书中某个具体方法,而是一点提醒:不要让自己的文章变成别人的拼贴。
我们当然要读很多书。
一个人的眼界,不能只靠自己那点经验撑着。书读得少,容易把局部当全体,把偶然当规律,把自己的脾气当真理。多读书,是为了让自己知道世界复杂,人心复杂,知识也复杂。可是读了以后,还要慢慢熬一遍。像药材入锅,火候不够,味道出不来;火太急,又容易浮在表面。读书人的语言,也要这样慢慢熬。
最后能说出来的,未必多么惊人。
也许只是几句平实的话。但那几句话,经过了阅读、理解、怀疑、重组和表达,便有了自己的重量。它不像摘抄那样光鲜,却更可靠;不像名言那样容易传播,却更贴近一个人的真实所得。
所以,我不太愿意把《阅读的方法》推荐给朋友。
不是因为它全无价值,而是因为它的写法让我有负担。一本谈阅读的书,若让读者不断在不同作者的原文之间跳来跳去,多少有点可惜。它本想让人亲近读书,却在行文中给人添了许多不必要的岔路。
但它仍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反面提醒。
阅读,理解,用自己的话讲述。
这三件事看似平常,其实是一条很长的路。读书不是把别人的句子搬到自己本子上,也不是把别人的观点贴到自己的文章里。读书应当像把一粒种子带回来,先埋进自己的土里,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、吸收和生长,最后长出的枝叶,也许还看得出原来的来处,却已经带着自己的气息。
写文章也该如此。
引用可以有,致敬也可以有。只是到了落笔的时候,总要回到自己的声音里。那声音未必高,也未必漂亮,但应当诚实,清楚,有经过消化后的温度。
书页翻过以后,真正留下来的,不是黑体字,不是摘抄本,也不是满屏的书名。
而是有一天,当你合上书,面对别人,或者面对自己,能够安静地说:这件事,我是这样理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