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友的故事-–—竹子(二)
竹子从深圳过来看我,说正好出来散散心。
见面第一句话,她几乎是忍不住地惊呼:“F 老师,你怎么变老了?怎么这么瘦?” 话刚出口又赶紧吐舌头:“我真不会说话。”
我知道她不是不会说话,她只是见不得你不好。现实和记忆里那个人对不上时,她心里先疼了一下,关心就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。她的关心一向直,不拐弯,像竹子抽节时那股劲——干净、利落,也带着一点不肯粉饰太平的执拗。
我笑着回应:“是啊,你的老师变老啦,这两年头发白了很多。这两个月白头发尤其多。所谓‘最是人间留不住,朱颜辞镜花辞树’,人生的境遇,大抵如此。”
她坐下,详细给我讲这两年学校里的事:领导如何“强取”她的科研成果,没有利用价值后又如何过河拆桥,甚至明里暗里阻碍她做研究。到最后,她承担的国家重点项目,都不让在单位立项。
很多事情,我早已司空见惯。可听完之后,我还是在心里默默叹了一下:我真低估了某些所谓“专家学者”的丑陋,也再次看清了他们的嘴脸。一个系统如果愿意把规则踩碎,它可以踩得很轻,轻到连声音都没有。
竹子说,当时她害怕过、彷徨过。那种害怕并不丢人,是一个人突然发现“底线”原来可以这样被挪动时,本能的震惊。但现在她真的坦然了,不怕了。项目她会认真做完,交给国家,然后离去。至于今后做什么,还没有想好,但她已经无所畏惧。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在报告一个事实。 可那一刻,我脑子里却浮现出竹子在冬天的样子:风很硬,雪很重,叶子可以被压弯,但节不会低头。 有些人不需要把自己说得很强——因为她就是。
回忆起教他们时的往事,竹子笑着说,当年她写给我的第一篇物理小论文,我批改之后还她,她现在还保留着。我问她,还记得教学评估最后一次专家听课,我提了问,她站起来回答问题的事吗?
她笑:“记得记得。无知无畏。老师问了问题,我觉得应该回答,所以就举手了。”
她说得轻松,我却听见了那里面的筋骨:在一个人人学会“看风向”的场域里,她从一开始就更像“只认问题、不认场面”的人。她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,但她确实一直这样坚持着。
闲聊中我才第一次得知,她从小成绩一直很好,小学、初中、高中都是第一名,而且是远远高出第二名的那种优秀。阴差阳错来到川大,后来被保送中科院物理所读研。她在物理所的导师,今年获得国家最高科技奖。她在美国的合作者——John B. Goodenough 教授,是 2019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。得知获奖后我去看采访视频,背后白板上恰好还有竹子的名字。
我再次感慨:“哎呀,我实在是你的老师中最不成器的一个了。”
这句话里其实夹着一点复杂:像欣慰,也像惭愧。欣慰的是她走得很远;惭愧的是我常常觉得自己不过在原地打转。她只是笑,不急着安慰,也不急着夸回来。她的温柔从来不是热闹的——像竹影,落在地上,安静,却始终在那里。
我给她讲陶的故事:如此聪明的人,如今也归于平凡和普通,没有什么不好,都是人生的经历。这些年我见惯高峰低谷的落差,更加明白坚持理想的意义,并不总在掌声里。
我也给她讲我现在想做的事:艰难地做“一个人的企业”。我半开玩笑说,事情太小了。很多人会觉得,一个教授去做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,应该不好意思才对。
竹子认真回应。她说佛经上写着:“一沙一世界,一花一天堂。”事情本没有大小之分,认真做了,再小的事,也就有了意义。
她说完就停了,没有继续劝我,也没有夸我。可那句话像竹叶扫过,轻轻把我心里那点自嘲的灰掸开。她不是在给我热烈的鼓励,她只是把“你可以”这三个字,放在了一个足够安静的位置。
竹子告诉我,从小父母亲戚很少给过她支持。她也是一个固执的人,早早就选择不按父母安排回家乡当普通大学老师。她倔强地在世间闯荡,走南闯北,风雨无惧。
她说,我给了她很多力量和支撑,让她感受到家的温暖。
我回答:“我什么也没做啊。这 20 年来,我主动打给你的电话屈指可数,真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作为师长,没有教会你什么知识,也没有做过什么实际的帮助,实在汗颜。”
说完这话,我其实是想把那份“被记得”的重量推回去一点。可她的记得,从来不靠频繁联系来证明。她像竹子一样——根扎在土里,你看不见,但它一直在。你只要回头,就会发现它还站在那里。
竹子这个名字,是她从小就给自己取的。
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,她不是给自己取了个好听的象征,而是把它当成一条路在走:宁折不弯,傲视风雪。
所谓宁折不弯,不是逞强,而是在那些需要你跪下、需要你圆滑、需要你把原则折成纸船的时刻,她选择站着;所谓傲视风雪,也不是高傲,而是在风雪里仍把该做的事做完,把项目交给国家,然后安静地离开。
我不敢把这叫作英雄气。那词太大。 我只知道:有些人活得很直,很干净。 干净到让人不忍心用世故去碰她。
临别时,竹子郑重地拿出一个本子:“F 老师,你再把‘得失随缘,心无增减’几个字,写一遍给我吧。”
我一笔一画写在本子上,然后叹了口气:“我自己就做不到这八个字。你的老师贪念太多,只会说教,实在愧为师长。”
寒风里挥手作别。竹子笑着说:“身体要好,一切就都有希望。”
她转身离去,宛如一束烟花融入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