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转地铁。 我从扶梯上来,跟着人流挤进 五号线。

车厢里有一股冬天特有的味道:羽绒服的绒、热气、还有一点点金属的凉。我抓住车厢中间的铁栏杆,抬头去找“该在哪一站下”。电子屏一闪,那几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地名跳出来,像有人突然把旧相册摊在我眼前。

我愣住了。

广播里还在用很平静的声音报站:“下一站——……” 周围的人低头刷手机、戴耳机、打哈欠,世界照常运行。只有我,像被什么东西从胸口掏了一下——不是一下子痛到喊出来的那种,是碎得很安静、你自己都来不及反应的那种。

车到站,门开合的“嘶——”声拉回了我。我跟着人下车,走出站口的时候,手指下意识在眼角蹭了一下,湿的。

我抬头看了一眼天——阳光很好,亮得有点过分。我站在那片光里,仰望了很久天边,像在等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:等那几个地名自己撤回去,等心里那一下“咔嚓”能当作没发生过。

可它不会。


我从小记性就好得离谱。

一岁多的时候,我搬着小凳子追着妈妈跑,喊她“坐”。那画面我到现在还记得:妈妈在水池边洗衣服,我想让她抱。凳子边角磕在地上“咚咚”响,妈妈回头笑了一下。很多人说这不可能,一岁多哪记得住。我知道他们不信我,他们没体验过——记忆有时候不是“想起来”的,是“它自己冒出来”的。

上学以后,同学们给我起外号叫“活地图”。 哪年哪月发生了什么事、谁说过什么话、某个操场角落当时站着谁,问我,十有八九都对。有人羡慕我,说这本事好,像随身带着一本不会丢的年历。
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种“好”,其实有一半是诅咒。

因为我,忘不掉。


人们以为记性好,是把好东西攒下来。可对我来说,它更像一根结实的绳子——你以为你早就走远了,绳子却还牢牢拴着你。你走到哪里,它就把某个瞬间拖到你脚边,让你不得不低头看一眼。

地铁里的那几个地名,就是绳子猛地一收。

它们不是“地点”,它们是很多个具体的瞬间: 是某一次兴奋地转好几趟车要到达的目的地,是某一次聊天时的背景,是某个晚上你以为“明天还会更好”——然后明天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的梦境。


我有时候会羡慕那种“记性差”的人——不是羡慕他们健忘,是羡慕他们的心里有一块地方,能自然地长出新的东西,不被旧的反复翻搅。

而我不行。

我的脑子像一条太清的河,清到连石子底下的旧泥都看得见。别人走过去,水混一下就散了;我走过去,那些影子还在,甚至更清晰。

远桥清浅泛莲舟

岱岩难阻溪松流

翠山远看梨亭立

尚有声谷秋悠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