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ld Fashion Man



右下角那个时钟,看上去有些突兀。

它和现在这张计算机桌面并不十分相称。图标、窗口、字体、系统提示,都已经是今日的样子,干净,平整,也足够好用。偏偏那只小小的时钟,像从另一个年代里走出来,边缘有些旧,样式也不够现代。若从审美上说,删掉它,桌面也许会更协调些。

可我一直舍不得。

它在那里,不只是为了看时间。电脑右上角本来也有时间,手机上也有,手表上也有。如今人被时间围住,倒不缺这一点提示。它真正提醒我的,是很早以前的一段日子。那时我还年轻,桌面也远不像现在这样漂亮,屏幕上的窗口带着粗糙的边框,颜色也简单,却让我觉得,那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环境。

一九九五年,我还在读大四,被保送读研究生。

导师刚从美国回来,带回了一套当时在美国也还算新鲜的 Linux 操作系统。今天说起 Linux,许多人已经很熟悉,服务器、云计算、手机系统、各种开发环境,背后都有它的影子。可是三十年前,它对我来说,几乎像一扇忽然打开的门。门外没有多少人声,也没有现成的路,只有黑底白字的屏幕,闪着一个安静的光标,像在等你自己往前走。

我对它着了迷。

那时几乎天天睡在实验室。晚上别人走了,楼道慢慢安静下来,窗外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,我还坐在机器前,一张软盘一张软盘地装系统。我们用的是 Slackware Linux 1.0,整整四十八张 3.5 寸软盘。现在的年轻人也许很难想象,安装一个系统竟要这样耐心。每一张盘插进去,机器吱吱地读,屏幕上滚过几行字;读完了,再换下一张。若中间哪一张坏了,或者某个步骤出错,便只好从头查起。

那时倒也不觉得苦。

年轻人有一种奇怪的体力。夜里两三点,眼睛已经发涩,手指还在键盘上敲。实验室里有一点机器的热气,显示器背后微微发烫,桌上放着喝剩的水,纸上写满命令、路径、配置文件名。偶尔系统终于启动起来,屏幕上出现熟悉的提示符,心里便会有一种极大的快乐。那快乐很朴素,像自己亲手把一台沉默的机器唤醒了。

只是,Linux 本身还不够。

纯字符界面当然可以做许多事情,敲命令,编译程序,编辑文件,查看日志。可是人总还想看见窗口,想画图,想把几个工具同时摆在眼前。于是我们给它配上 X Window,窗口管理器用的是 olwm。

现在回看那个桌面,实在简陋。



青色的背景,方正的窗口,菜单也不漂亮。没有今天这些柔和的阴影,没有圆润的图标,也没有各种自动完成和智能提示。可是那时候,我真心觉得它好。它不是别人替我安排好的一整套生活,而是一块可以自己慢慢搭起来的地方。窗口在哪里,颜色怎么调,字体用哪一种,小工具放在什么位置,都可以试。每试一次,都像在一间新屋子里挪动桌椅,直到觉得这里可以安放自己。

其中有一个小工具,就是时钟。

我记得自己很认真地调过它。表盘要哪一种,秒针用什么颜色,放在左上角还是右下角。放得太显眼,会打断工作;放得太远,又总想去找。最后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,既能随时看见,又不妨碍屏幕中间的事情。现在想来,不过是一只小时钟,却被我摆弄得像一件重要仪器。

还有那个 xeyes。

两只眼睛随着鼠标移动,骨碌碌地转。它没有什么用处,甚至有点幼稚。可是我很喜欢。那时的软件常有这种小小的天真。开发者似乎并不总想着效率、商业化、用户增长和留存率。他们写一个工具,有时只是因为觉得好玩。一个窗口里放两只会动的眼睛,并不能解决什么严肃问题,却能让深夜坐在机器前的人,忽然笑一下。

这点笑意,我至今记得。

后来,Linux 的版本越来越多。

RedHat 逐渐流行起来,接着是 SuSE、Debian、Ubuntu。每一个版本都有自己的脾气,也都比最初那套系统方便许多。安装不再需要四十八张软盘,硬件识别越来越好,图形界面越来越完善。按理说,人应该往前走。新系统更稳定,更漂亮,也更适合工作。

可我总想把最初那个 olwm 找回来。

每换一套系统,我都会先看看它能不能装 olwm,能不能调出那只小时钟,能不能跑起那双小眼睛。别人关心新特性、新桌面、新软件包,我却像一个固执的旧人,先在系统里寻找过去留下的门牌。找到了,心里便安稳一点;找不到,就觉得这套系统虽好,却还差一口旧气。

二〇〇〇年以后,我从 Linux 换到 FreeBSD。

那时仍然保留 olwm。FreeBSD 有它冷静、严整的一面,文档写得好,系统结构也清楚。我喜欢这种秩序。一个系统若能让人知道文件在哪里,配置如何生效,错误该从哪里查起,便会给人一种可靠感。可是我在可靠之外,还要一点私人旧物。于是 olwm 还在,小时钟还在,xeyes 也尽量还在。

直到有一天,它们慢慢跟不上了。

olwm 不再更新,新的硬件装不上,旧的库文件也越来越难找。计算机世界的淘汰很快,快到几乎不讲情面。一个工具昨天还在,今天便提示依赖缺失;一个命令多年熟悉,忽然换了参数;一套界面你以为会一直存在,转眼就成了历史。技术向前走,常常不回头。人若还站在原处,便会显得有些可笑。

二〇〇六年,我买了第一台 PowerBook Pro,正式用上 Mac OS X。

那确实是一台漂亮的机器。铝合金机身,屏幕明亮,系统流畅,许多细节都带着苹果特有的克制和精致。我当然喜欢。一个写代码、读文献、做计算的人,很难不喜欢这样顺手的工具。可是喜欢归喜欢,我仍然不死心,还想把那些老的 X Window 小工具搬过来。

能找到一个,便装一个;能打开一个,便留一个。

只是苹果的工程师大约并不喜欢这些古老的小玩意。它们和 Mac OS X 的整体风格实在不搭。系统越来越强调统一、简洁、优雅,而那些来自 X Window 时代的小工具,像穿着旧外套的客人,站在明亮的新客厅里,有些局促。支持它们运行的库也慢慢被遗弃。我只好强行装一个 X Window 模拟器,只为了让它们继续活一会儿。

这事情说出来,确实有些荒唐。

为了一个小时钟,为了两只会转动的眼睛,为了一点旧桌面的残影,费这么多周折,似乎并不值得。许多人也笑我,说我太老旧。我自己也承认,我大概就是一个 old fashion man。

可是“老旧”这个词,若不带嘲讽,倒也不坏。

人总会有一些东西舍不得更新。不是因为新的不好,而是旧的里面藏着自己曾经怎样活过。那只小时钟让我想起的,并不只是 Slackware,也不是 olwm,更不是某个早已过时的窗口库。它让我想起一九九五年的夜晚,想起实验室里微微发热的机器,想起四十八张软盘一张一张插进去,想起自己因为一个配置文件终于写对而高兴半天。

更重要的是,它让我想起那时的学习。

那时候,我学习许多东西,并没有想过它们将来有什么用。量子力学、泛函分析、群论、GNU/Linux、X Window,这些名字一个个摆在面前,有些艰深,有些冷僻,有些甚至与现实生活相距很远。可是我喜欢。喜欢一个定理忽然把复杂的结构照亮,喜欢一个命令让机器听懂人的意思,喜欢一个系统从无到有地启动起来,也喜欢那些看似无用的小工具,在屏幕角落里安静地运行。

这种喜欢,是很珍贵的。

后来人长大了,读书、做科研、写论文、评职称、申请项目,一切都慢慢有了用途,也有了压力。学一个东西,常常要问:能不能发文章,能不能解决课题,能不能提高效率,能不能换来某种现实回报。这样想并没有错。人不能永远只凭兴趣活着,现实也不会因为你喜欢什么,就替你让路。

可是,只剩用途,也很可惜。

有些东西最初打动人,恰恰不是因为有用。一个少年或青年,在深夜里推开某扇知识的门,并不是为了简历上多一行,也不是为了以后多一个项目,而是因为门后有光。他看见一种秩序,一种美,一种可以亲手触摸世界的方式,于是愿意走进去。那时的心是轻的,眼睛也是亮的。人未必知道前路通向哪里,却知道眼下这一刻,自己是真喜欢。

我常想,一个人后来还能不能做一点真正有意思的事,可能就取决于心里是否还保存着这点东西。

科学研究尤其如此。若只问功利,研究会变得很窄;若只问指标,问题会变得很薄。真正让人走得久的,往往还是最初那点不讲道理的好奇。为什么这个理论这么美?为什么这个系统可以这样工作?为什么一个公式能把许多现象放在同一张图里?为什么一台机器在正确的命令之后,会诚实地给出回应?

这些问题并不总能换来即时回报,却能把一个人留在学习里。

快三十年过去了,我知道自己回不去了。

回不去那个可以在实验室里熬到凌晨三点、第二天仍然觉得世界新鲜的年纪;回不去四十八张软盘带来的兴奋;也回不去第一次看见 olwm 桌面时那种近乎孩子气的满足。人到后来,体力会下降,杂事会增多,心也会被各种现实磨得粗一些。承认这些,并不令人愉快,却也不必假装不知道。

只是,回不去年龄,并不等于一定要把当年的自己全部丢掉。

所以我仍然留着那个小时钟。

它在桌面右下角,和整体不那么协调,却像一枚小小的书签,夹在现在与过去之间。每次看见它,我都会想起一个年轻人坐在实验室里,面前是一台并不先进的机器,屏幕上有粗糙的窗口,有会转动的眼睛,有一只认真调过颜色的时钟。他不知道将来会怎样,也不太关心。他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好玩,觉得理论很美,技术很潮,而自己很喜欢。

这就够了。

人能把这种喜欢带过三十年,已经不容易。它也许不能让人重新年轻,却能在许多疲惫的日子里,替人保留一点旧日的光。那光不大,只在桌面一角,像一只过时的小时钟,安静地走着。